裴云逸越听越烦,暗自运功,内力冲入经脉,手掌作刀劈向石桌,沉重石桌登时如同一片枯叶,轻飘飘往旁边滑出好几丈远,撞上廊柱,发出同归于尽的“砰”一声响。


    两人之间再无遮挡,裴云逸上半身前倾,目光灼灼如狼:“师父本就身体不好,这些乱七八糟的话传到他耳中,我怕他多心难过,于病体不利,侯爷若摊开手不管,那我亲自来管。”


    桑槿有恃无恐,拿眼角瞅他:“你成亲后这副模样,实在很没出息,外头不过传几句闲话,就急着跟夫人表忠心。”


    对面的裴云逸:?


    廊下的宋宁:……


    桑槿煞有介事一通胡说:“你想啊,裴翎机心万千,最擅长拿捏你这等垂涎他美色,又不够聪明的男人,你还是他徒弟,他管起你来名正言顺,倘若你自己不争气,岂非下半辈子都要对他言听计从”


    她满脸关切,浑不似作伪,裴云逸听得眼皮直跳,忍不住想了想,成亲两年来,他对裴翎可谓要星星不给月亮,然而裴翎什么态度?淡淡的,半点不热情,床下不热情还可以理解,但连每月行房几次都是他说了算——


    两次。只有两次。美人在怀却能看不能吃,裴云逸饿得眼珠子都绿了。


    他不禁追问:“那依侯爷看,我到底要怎么办?”


    桑槿对这声恭恭敬敬的“侯爷”很是受用,提点了他四个字:“重振夫纲。”


    “呃,从何说起?”


    “我朝虽民风开放,三从四德总要守一守吧?”


    裴云逸饶有兴致,一副“愿闻其详”的模样,宋宁在旁边惊天动地地咳嗽,也没让他分神半分。


    桑槿接着道:“裴翎既然嫁给你,就该事事听你的,每日温柔小意等你归家,打扮得美艳动人洗手作羹汤,这才是夫为妻纲,懂吗裴云逸?”


    大邺开国以来唯一一位异姓女亲王,讲起三从四德来滔滔不绝毫无羞愧之色,但凡正常点的人都会觉得不对劲。


    可是裴云逸不正常,憋了两年的男人哪有正常的。


    一思及裴翎被驯服后在榻上千般体贴,万般柔情,试遍风月花样,夜夜操练龙阳十八式......裴云逸实在很难冷静,无暇去想桑槿是不是挖了个坑等着他跳。


    桑槿见火候差不多了,梆梆拍两下裴云逸的肩,俨然一位操碎心的长辈,慈眉善目道:“回去吧,就让流言这么传着,也别急着解释,等到裴翎患得患失,你再顺水推舟...从此以后,他还敢跟你说半个不字?”


    裴云逸盯着她看了半晌,忽地福至心灵,起身大步往外走。


    桑槿在他背后高声:“喂,东西还没拿,宋宁!”


    宋宁抬手掷出匣子,只听得一声破风,裴云逸手掌一挽,将匣子收入怀中,打开匣盖,浓郁异香顿时四散,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数块琥珀色的安息香脂,表面色泽清透,内里似有流光。


    他合拢匣盖,头也不回道:“多谢指教,来日再会!”


    这还再会上了。


    夜色里,马蹄声渐渐远去,宋宁从游廊里挪出来,脚下生根似地杵在桑槿身边,面露难色:“侯爷,您方才那些话……是不是太缺德了些?”


    “非也,非也,”桑槿竖起食指摇了摇,“我还有更缺德的。”


    宋宁心中顿时生出不祥的预感。


    “去拿纸笔,我这就修书一封,给孔雀明王。”


    ——


    眉州,栖霞渡。


    穿过小镇最热闹的所在,再往东行三十里,便是一处临江宅院,白墙黛瓦,遍植棠花,春来花枝压满粉白。


    两年前裴云逸以地契为聘,外加黄金千两,满院海棠,迎娶裴翎过门。


    裴翎自入江湖以来经商有道,早已富甲一方,至于这份聘礼中多少是裴云逸挣的,又有多少是裴翎偷偷添的,不讲不讲。


    庭中贵妃榻上,有美人半倚锦枕,一袭水色软罗衫,腰间银灰丝绦委地,乌黑长发用白玉簪挽起半边,余下的柔亮发丝从肩头滑落。


    美人一双长腿骨肉匀停,在衣衫下随意交叠,膝头微微支起,将布料顶出几道慵懒而流丽的弧线,雪白的脚踝探出衣摆,悬在贵妃榻边缘。


    廊下垂着湘妃竹帘,纵然外头天光大盛,落到他肩头只余金粉似的细碎一层,美人面带病色,仍不掩相貌秾丽,那双眼睛尤其出众,蓝绿澄澈,如春日江面映照远山,眸光流转之际,端的是清艳风流。


    裴翎拨过锦枕垫在手肘下,抖开信纸细看——


    孔雀明王芳鉴:


    裴云逸此来长安,受教颇多,不日归家,或欲重振夫纲,奉劝早作准备。


    桑槿。


    七十二骑铁隼卫效率惊人,当年能把裴翎从蛇渊一路送到番禺续命,如今也能快马加鞭,赶在裴云逸到家之前,送来武安侯信函一封。


    裴翎读罢,不禁扑哧失笑,拢住信纸,叠成方块收入袖袋。


    就在这时,廊外传来脚步声。


    打算重振夫纲的那位到了。


    裴云逸洗去满身风尘,换过家常的皂色窄袖袍,湿发尚未全干,大步流星行至贵妃榻前,撩衣摆在另一端坐下。


    锦垫陷下去一块,裴翎悬在半空的脚踝随着动静轻轻一晃。


    裴云逸垂眸看去,捉过裴翎的脚踝握住,按在自己腿上,他掌心粗粝温热,牢牢圈着细瘦骨骼,拇指在淡青经脉上来回摩挲。


    “药喝了?”


    “嘶......喝了。”裴翎刚被碰了碰就酥痒难耐,另一只脚足尖点住身下锦缎,悄然往后退去。


    见他又躲,裴云逸不耐烦地皱眉,捏住脚踝把他往自己这里拖,倾身过去覆住裴翎,手在衣衫下作乱,抚过小腿,在他膝窝上重重揉捏起来。


    裴翎细腰一弓,偏过头,蹙眉咬住自己的手背。裴云逸不由分说勾过他下巴,沉声问:“我离家十几日,你偷吃没有?”


    裴翎被那片阴影完全罩住,目光雾蒙蒙地放下手,思索片刻,才道:“前日厨房做了酥酪,我夜里嘴馋,多用了半盏,不过吃自己家东西,应该不算偷吧?”


    “不是这个。”


    “那...昨日的枇杷?”


    “裴翎。”


    裴翎抬手往裴云逸肩上一搭,咬住下唇若有所思,指尖来回拨弄男人尚带潮气的发尾,唇边笑意愈发鲜明。


    “你离家十几日,回来就问偷没偷吃……”他心中有了成算,笑吟吟问,“谁在长安给你灌了迷魂汤?”


    裴云逸没答,手扣在他腰间骤然一紧,裴翎猝不及防,腰背微微反弓,罗衫在两人间挤得皱成一团。裴云逸另一只手漫不经心掀开他衣裳下摆,随意挂在贵妃榻上,露出那双白玉般的长腿,又低下头,鼻尖蹭着裴翎颈边,呼吸不自觉发沉:“近来有些传闻,你听过没有?关于桑槿的。”


    裴翎衣衫凌乱,全身只靠裴云逸那只手撑着,脖颈顺势后仰,眼中水光点点,如同困于人掌中的雀鸟,身陷囹圄还犹自啁啾:“她不是好好的么?莫非兰信终于把她气死了?”


    “不是这个。”


    “那还能是什么?”


    美人活色生香,裴云逸某处憋得发疼,重振夫纲那套早就被抛到九霄云外,正欲提枪上阵,然而转念一想,今天还没到能做的日子,家里夫人最是心冷如铁,哪怕他yu火焚身,裴翎说不让进就是不让进,半点商量余地也无。


    裴云逸顿时狠了狠心:“他们都在传,桑槿的破地狱和我的斩阎罗是一对。”


    “难道不是?”裴翎揽住他后颈借力,在他唇上印了一吻,神情无辜至极。


    他唇瓣柔软微凉,口齿间含着一点清淡的药香,裴云逸心痒难捱,刚要回应,裴翎便抽身撤开,顺势扯过衣摆,将双腿盖了个严严实实,旖旎春色顷刻不见。


    “行了,就这点小事,不必来与我闲话,我乏了,你自己找些事做,别扰我清梦。”裴翎眉眼含笑地挥挥手。


    裴云逸:……


    他猛地收回手,霍然起身:“那我去练刀。”


    说完,裴云逸溃不成军地跑了,裴翎望向男人背影,指尖抵住唇,幸灾乐祸地轻笑一声。


    第一回合,裴翎大获全胜,但裴云逸的字典里没有轻言放弃四个字。


    他连字典也没有。


    当年要不是他迎难而上,恐怕到了今日两人还是清清白白的师徒关系。


    这刀一练就是三四个时辰。


    后院紧邻一片竹林,日暮西山,天色向晚,惟见寒芒时隐时现,劈断昏沉暮霭。


    裴云逸一式横斩,斩阎罗贴地掠出,激得竹叶漫天飞旋,一连十余式,竟无半点停顿,刀风压得近旁竹枝东倒西歪,落叶才刚卷上半空,眨眼间又被后一道刀气绞得粉碎。


    裴翎睡醒起身,找了鹤纹大氅披上,如瀑长发拢在胸前,慢悠悠踱步到后院,站定看了一会儿,灯下青丝白衣相映,恍如谪仙人临世。


    裴云逸闻声回首,旋即将斩阎罗狠狠贯入脚下青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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