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声起。红男绿女,珠履罗衫,鱼龙漫衍,彻夜不歇,船家笑呵呵地把一盏灯挑得更高些,等琵琶琴音落下,人群中拍掌叫好不断。


    那琵琶女青春年少,鬓边斜簪一枝海棠,一曲弹罢,正低头拨着弦子,她见惯了来来往往的酒客,可抬眼对上裴翎的目光,还是无端一怔。


    灯下人清瘦苍白,一双眼蓝绿剔透,眉目生得秾丽,江风吹得衣袂飘摇,自成一番清艳。


    姑娘的指尖慢了一拍,裴翎走过去,向她笑笑,带着点讨人喜欢的无赖:“姑娘这琵琶,借我装个样子可好?”


    周围人听见都笑。


    姑娘对着这张脸,说不出婉拒的话,只把琵琶往前一递,自己先红了耳朵,轻声:“郎君若不嫌我这琴俗,只管拿去。”


    裴翎接过来,道了声谢,指尖在弦上拂开。


    第一下还像那么回事,第二下就原形毕露,弹出来一连串曲不成曲,调不成调的玩意,他一点不慌,怀抱琵琶倚灯而立,摆了个风流蕴藉的花架子,拨弦之际,衣袖滑落半寸,露出苍白清瘦的手腕,再一抬眼,似笑非笑扫过人群。


    不知哪个好事之徒叫了声好,有人笑着拍桌:“郎君这手虽不成调,姿态倒值三杯!”


    “何止三杯,”另一人已经端着酒碗起身,“该罚!”


    那姑娘捂着嘴笑得前仰后合,接回琵琶时轻声说了句“公子好俊的脸、好烂的琴”,裴翎笑着认下。


    南人北客你一碗我一碗地劝。裴翎接过碗,只拿到唇边沾了沾,朝外一指:“大病初愈喝不得,让我家那位替我。”


    众人顺着他手指看过去,裴云逸正靠在船栏边上,被两个热情的大汉一左一右架到灯下。


    “既是你家那位,便不是外人!来来来!”


    江上春风,船头灯火,四面笑闹声,裴云逸上前去,接过裴翎的酒碗,一仰头便见了底。


    众人原本只是凑趣,见他这样利落,反倒更起了兴致,转眼又有人把第二碗递上来。


    灯火把酒液照得微微发亮,裴云逸一碗碗灌下去,辛辣气直冲喉头,烧得胸腹发热,四下人声鼎沸,弦索未歇,笑闹声一重叠一重,连灯影都像在眼前轻轻晃了起来。


    有人还要再劝,裴云逸把空碗往案上一搁,发出“嗒”一声,转身就去找裴翎。


    裴翎借人家的热闹躲酒,这会儿正倚着船栏同那琵琶姑娘说笑,姑娘和他聊得高兴,见裴云逸过来,才恋恋不舍离开,转身间,双颊飞红地给裴翎抛了个媚眼。


    裴云逸抓起他的手,裴翎笑吟吟地望着他:“怎么,刚替我喝了几碗,就要秋后算账了?”


    “走了。”


    “去哪儿?”


    裴云逸酒意上头,脑子里那根弦松了一寸,把人往自己身前带,低声道:“回去,睡觉。”


    裴翎灵机一动:“睡哪种觉?”


    不知是被风吹得酒气更盛,还是看见他这副模样把持不住。裴云逸想了想,据实以告:“荤的。”


    裴翎听罢,仔仔细细打量他几番,仿佛两人今晚才初见,忍不住笑出了声,灯影落在眼角,目光碎成一把潋滟春水。


    “笑什么?”裴云逸盯着他,耳根暗暗发热。


    裴翎贴到他耳边,指尖轻轻遮住扬起的嘴角:“笑你如今长大了,什么都敢说。”


    说完,他撇下裴云逸,朝众人遥遥一拱手,颇有几分春风得意的新郎官模样:“诸位尽兴,我家这位醉了,先带他回房。”


    人群里顿时一阵起哄,连那抱琵琶的姑娘都低下头抿嘴笑。裴云逸懒得理会,拉起裴翎就走,身后丝竹又起,江风吹得彩灯乱晃。


    【作者有话说】


    救命,裴云逸才十八啊,已经有老婆了吗,那很人生赢家了,他的十八我的十八好像不一样


    第132章 人间好景正长


    刚进厢房,裴云逸就把裴翎压到了门上,吻带着酒气落下来,细密拂过他眉心脸颊。


    裴翎被门硌着后背,闷笑一声,伸手想推,手腕刚抬起来就被按回去,十指扣着摁在耳侧。


    “别动。”


    裴云逸说完又吻下来,这回准头好了些,正正落在唇上,裴翎仰起头受着,配合他微微张口,心说裴云逸是真不会什么章法,偏偏这种直来直去的最叫人招架不住,被吻得喘不上气,身子又软得推不动他,自己顺手解了衣扣,露出脖颈透气。


    谁知裴云逸目光往下一沉,抬手拨开他领口,盯着一截露出的细长脖颈,干脆顺着那条线低下去,下颌,喉结,锁骨,又抓住轻薄衣衫随手一扯,露出锁骨与胸前大片苍白,裴翎病后清减得厉害,皮肉薄得像一掐就要碎,上头刻着尚未褪干净的伤痕。


    裴云逸愣了愣,裴翎感觉到停顿,搭上他后颈慢慢抚了一把:“在外头还知道要脸,怎么一进来就成这样了?”


    裴云逸被这一句勾得浑身发烫,索性把人抱起来,带着往床边一压,帷幔轻晃,裴翎陷进褥间,发丝散开些许,乌沉沉铺在枕上。


    他撑在他上方,忽然开口:“裴翎。”


    裴翎心不在焉应了声,指尖勾上他衣带。


    裴云逸却没再继续,欲望把平日压得死紧的话都往上拱,望着裴翎,低声道:“你还有什么瞒着我的事?”


    房中一时只见彼此交缠的呼吸。


    那双总带三分笑意的眼睛安静下来。裴云逸没催他,只这么看着,手仍撑在他身侧。


    过了半晌,他自己也觉得这样问太轻了,又俯下身,在裴翎唇上咬了一口:“不说——”


    “今晚就要你。”


    裴翎翘首以待半天只等到这个,无奈又了然:“我说不说,今夜都躲不过去,是不是?”


    裴云逸被他一句道破,耳根又烫起来,连带那点勉强装出的凶也散了。


    裴翎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脸,带着说不出口的温柔怜惜。


    “云逸。”


    “嗯?”


    裴翎望着他,收起笑意,余下来的神色安静而郑重:“我是骗过你,被你知道的就不少,你不知道的更多。”


    “早知是如此。”裴云逸偏开头,苦笑一声。


    裴翎一阵心疼,险些败下阵来,然而还是缄口不言,不提罗刹那场荒唐的交易,不提自己为何瞎了眼睛,不提这一身千疮百孔的来处。


    只道:“从前骗你,是我不对。裴翎起誓,从今往后,再不与你相欺,如违此言,天人共弃。”


    裴云逸听罢,心头重重一跳,压抑情潮终于一并漫上来,几乎要将人吞没。


    他没再说话,俯身吻住裴翎,将那句誓言尽数吞进唇齿,伸出手,拨暗了舱里的最后一盏灯。


    衣带渐松,春衫半褪,帐中灯影昏昏,照得一段雪肤乌发,艳色惊心。裴翎被他压在枕间,眼尾洇出几点潮红,偏过头去喘了声,再也说不出别的。


    船外箫鼓声犹在,船内春意已浓,到后来,听得床帐轻摇,一阵呼吸细乱,间或漏出压不住的低喘,散在江上无边月色里。


    被翻红浪,懒睡妖红。


    春水漫船,月色满江。


    裴云逸沉沉睡去,梦里不在江上。


    天高无云,日头烈得刺眼,裴云逸往脚下看去,一块块晒得发烫的白石,远远近近铺开去,像一座被烧空了声息的城,风吹过来,带着陌生的咸腥味。


    前面人影一闪,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跑过来,满头金发乱七八糟,眼睛蓝得像头顶碧空。


    他赤着脚,站在白得发亮的地上,梦里,裴云逸鬼使神差上前两步,蹲下身,平视着这个孩子。


    小孩眼神殷殷地问:“那个捡你回来的人还在吗?”


    那声音清脆,像白石上跃起的点点碎光,但裴云逸一个字都听不懂。


    小孩掰着指头说:“跟着他,对他好一点,不要让他离开你。”


    裴云逸还是不懂,慢慢蹲下身,试探着朝那孩子伸出手去,想摸一摸他的头发。


    那孩子先笑了,满脸稚童的狡黠,朝后退了一步,转身就跑,小小身影掠过空旷的白石地,像一只轻捷的鸟,奔向满地耀眼的天光。


    “等等!”


    他骤然醒来。


    醒时船仍在行,窗外江声拍舷,温柔得像不肯惊人好梦,舱里灯早已熄了,窗隙跑进几缕素辉,淡淡落在床沿。


    裴云逸呼吸还有些急,等平复下来,往旁边一探,被子却是凉的。


    他坐起身,从凌乱的衣裳堆里捡起一件披上,推开舱门走了出去。


    江风迎面而来,吹散了梦中烈日的炽热,裴翎披着外衫,立在满江月色中,乌发被拂乱了几缕,散在颈侧。


    听见动静,他回过头来,琉璃般的眼中满是温柔。


    裴云逸走过去,站到裴翎身边:“怎么起来了?”


    裴翎低头整了整衣袖,随口道:“睡不着,出来看看。”


    裴云逸把他的手拢进掌心,望向前头无边无际的江水,想起梦里那个金发碧眼的小孩,想起他站在烈日白石间,固执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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