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信收敛神色:“你说什么?”


    “九千岁耳聪目明,何必让我重复。这一战再拖下去,于谁都无益,裴某命薄,没有别的本事,为诸位争出一点转圜,也算死得其所。”


    兰信不吃他这套:“裴翎,你如今人都快烂在榻上了,空口白牙争什么和谈,你当我是三岁孩子,听你一句胡诌就松手?”


    裴翎偏头咳了一声,抬手按住唇边,再放下时,指节上又沾了一点薄红,他却像没察觉,继续道:“成了,这趟买卖不亏,不成。”


    他笑了笑。


    “这条命,本来就在你们手里。”


    桑槿仍旧抱臂站着,眼底起了点熟悉的审度,她被往死里坑过一回,知道裴翎不是拿空话吊人的性子。


    兰信又问:“说了半天,你想要什么?”


    裴翎:“事成之后,裴云逸与你们之间的账,一笔勾销。”


    裴云逸猛地抬眼看他。


    兰信啧啧两声:“原来还是为了那条狗。”


    “你非要这么叫,也随你。”


    “他拔剑对着朝廷兵马,你想揭过去?”


    “和谈能成,自然不必再提,九千岁分得出轻重缓急。”


    兰信笑得斯文:“既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想听听,你预备怎么和谈。”


    裴翎沉默良久,背后透进来一片天光,灰蒙蒙的,将面色衬得寡淡,唇角淡淡洇开一笔残红。他目光越过窗棂,仿佛望向了更远的地方。


    “去蛇渊。”


    【作者有话说】


    裴云逸:比巴掌先到的是师父的香气


    第113章 这衣裳衬你


    满楼雨声。


    兰信刚差人送来行头,裴翎就换上了,一身沉青大袖袍,腰带镶金嵌玉,另加一领薄氅,他半倚栏杆,裴云逸上前,替他拢了拢肩头衣料,低声道:“别站太久。”


    裴翎唇角一弯:“我也不想,可惜要等人。”


    话音才落,楼下脚步声到了,兰信上楼,身后跟着福顺,福顺腰弯得极低,堪堪把自己折成两半,手里捧着只漆盘。


    “裴郎君今日怎么出来了,身子骨撑得住吗?这衣裳衬你,我眼光好,没挑错。”兰信收了伞,往漆盘上顺手一搁,掀起几点水花。


    裴翎往后让了半步,衣上暗起一幅淡金羽纹:“活着,听说九千岁还为我讨了个官儿,什么通问…来着。”


    兰信指指那漆盘:“奉诏南檄通问使,既要去蛇渊,总得有个说法。”


    福顺把滴着水的油纸伞往怀里一收,抬手揭了漆盘上黄绫,底下一纸敕牒,墨色新鲜,朱印压得端正,旁边还有一面牙牌,煞气腾腾刻着“司礼监”三个篆字。


    兰信转向外面,大雨声急,打得檐前水帘如织:“自今日起,你就是奉诏南下,代天子通问罗刹的使臣,沿路关卡,见此如见中旨。”


    裴翎伸手摸向漆盘,指尖先触到冰凉的牙牌,将那东西拿起来,在掌中慢慢摩挲辨认:“要是裴某空手而回,想来这块牌子,也能砸得人头破血流。”


    “你明白就好。”


    兰信顿了顿,往廊外望了一眼,雨幕深处,水路灰白,天地都像被浸透一般。


    “舟已备好。我遣人送你们一程,至于侯爷……反正还是个死人,自该安安静静躺着。”


    桑槿阵亡的消息传来时,兰信顺藤摸瓜也查到问渊,当时还觉得她死了更好,想到桑槿被毒得痴傻,接受了招降,去和罗刹人称姐道妹,就不禁一阵恶寒。


    “既如此,”裴翎将牙牌收入袖中,“走吧。”


    兰信走后,雨势又绵密了些。


    天地昏青,两人并肩而行,裴云逸换了身窄袖劲装,白发高束,他的伞倾向裴翎,自己淋了雨,衣料洇得一片冷沉,裴翎行步之间,衣袍浮出几点幽微光泽,双双走在雨幕里,清绝不近人间。


    河道里泊着一只长尾船,首尾都高高翘起,像斜挑出去的弯钩,裴云逸先下到浮栈上,回身去接裴翎。


    长尾船在水中起伏,裴翎试探着往前一步,袍角曳过湿漉漉的木板,沾了几分潮气。


    忽然,船身微微一荡,裴翎脚下失准,裴云逸攥住他手臂,猛地往自己身边一带,裴翎毫无防备,被拽得骤然失重,水声贴着他耳尖滚过,衣袍翻扬之际,在雨中层层绽开,像一只濡湿的雀鸟被人抄进掌中。


    裴云逸将他抱了个满怀,一手扣着腰背,一手扶住后肩,径直将人带入船篷。


    船里地方不大,周梦蝶早已等候多时,收拾得周全,正中央一张矮桌,摆着果盘茶点,角落里一只细颈铜瓶,插了两只不知名的红花。裴翎倚着桌子坐下,乌青外袍在膝上迤开,缓了口气,低笑非笑地问,“裴云逸,你这是接人,还是抢人?”


    裴云逸不言不语的,从盘里扎出一块看起来最酸的青芒,送到裴翎嘴里,他也不挑,既来之则安之地吃了,听船身轻轻一转,知道已离了岸,雨打在篷顶上,簌簌成片。


    周梦蝶亲自提起小壶,替他添了半盏茶,道:“这一程水路不短,裴郎君困了就歇歇,前头到中转水口,还要些时候。”


    裴翎摸到茶盏,放在手心暖着:“不忙。前些日子昏得不省人事,劳烦周老板照看,如今一醒,又要借你的船,是我怠慢。”


    他记得上回见裴翎时,这人看上去跟死人只差一口棺材,现在突然重回人间,周梦蝶心里还存着点死者为大的宽容,连忙摆手:“没事没事,这话说得生分了。”


    “你船上有没有骰子?”


    “那当然有。”


    “这样吧,咱们赌两把,不难,就玩猜点数。”裴翎朝裴云逸那边略一示意,“周老板输了,答我一个问题,赢了,裴某这一路都闭嘴,再不烦你。”


    周梦蝶笑起来:“玩两把也没什么,只是裴郎君这身子……”


    “我手气太好,怕伤和气,让我徒弟替我玩。”裴翎说话间,手滑到裴云逸小臂后面,紧紧抵着衣裳,叩一下。


    坊间赌徒串通起来,讲究个袖里藏风,掌下递话,裴翎当年拿这些旁门左道哄过不少人,裴云逸跟着他整十年,武功学得青出于蓝,三教九流的把戏也是炉火纯青。


    叩一下的意思是用内力听,两下是动手改点数,三下就要往死里赢。


    周梦蝶把桌角那只骰盅取来,笑眯眯地摇了摇头:“行,那我陪二位公子解解闷。”


    他先摇第一盅。


    骰子在盅里撞出清脆一串声响,落下时正压在一记雨声上。周梦蝶扣好骰盅:“裴小公子,请。”


    裴云逸连眼皮也没抬,只道:“二二五。”


    揭盅一看,两枚二点,一枚五点。


    周梦蝶愣了下,失笑:“巧了。”


    裴翎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热气:“请教周老板,大巫母传位,按的是哪一套规矩?”


    这事在罗刹也不算多大的秘密,周梦蝶道:“蛇选。大巫母放出金蛇,蛇自己选主人,十三巫母都是候选,蛇朝谁爬过去,谁就继位。”


    裴翎点了点头,就当听了个寻常典故,不怎么上心,从果盘里找了颗山竹,慢慢剥着壳。


    周梦蝶又拿起骰盅,愈战愈勇:“第二把了啊。”


    这回摇得更久,骰子连撞十数下,“咚”一声扣回桌面。


    声音停稳的那一瞬,裴云逸报:“三六六。”


    周梦蝶揭盅,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


    裴翎剥开山竹,取出一瓣果肉,慢条斯理吃了:“那十三巫母里,声势最盛的是哪位?”


    周梦蝶连输两把,他在生意场上混几十年,心说这师徒怕是串通好了,奈何都答应要玩,只得认栽,但偷偷给话打了个折扣:“这谁知道,反正手上有兵的,肯定底气足。”


    “是不是蛇牙巫母,叫娑罗的?”裴翎咬着山竹果肉,眉尖都没动一下。


    “是。”


    裴翎若有所思地“嗯”了声,心想上次在吞日洲领教过,确实是凶,在裴云逸小臂上叩了两下。


    周梦蝶第三回的手法更快,摇上半天,终于把盅口按落,得意洋洋指指骰盅:“这下猜不中了。”


    裴云逸还是立即报:“四四五。”


    同时手指在桌沿轻轻一搭,假装按住摇动的矮几。


    周梦蝶目光疑惑一闪,揭开骰盅。


    一枚五点,两枚四点,一字排开,三枚间距均匀。


    周梦蝶盯着看上半天,“嘶”了一声,笑骂道:“二位把我当水鱼宰呢。”


    裴翎靠在小案边笑了笑:“周老板这就不对了,买卖场上愿赌服输。”


    周梦蝶摇头叹气:“行,问吧。”


    “蛇牙巫母为什么无缘大位?”


    周梦蝶想着自己还得在罗刹国做生意,也不敢说破:“这个嘛…神意呗,本地还有句俗话,‘蛇咬不到自己的牙’。”


    山竹汁水沾在指腹上,裴翎将那点水色慢慢拭进帕子。


    掌兵的不掌权,桑槿不就是如此。制衡这套规矩,到哪都一样,牛皮吹太大收不回来,那也无妨,扯过至高无上的“神意”当遮羞布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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