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翎偏过脸,懒声:“这话我越听越糊涂。”
兰信往前走了一步,鞋底碾过地上灯影,他只盯着裴翎,像盯一只明明已经困在笼中、却还敢隔着栏杆逗弄人的雀。
“你真是好手段。借侯爷的死,搅动长安朝局,再等她活过来,我自然要和她秋后算账,到时候,武安侯府的旧部、朝里的新党、边军的残线,这些人咬成一团,”他说到这里,反倒笑出了声,“裴翎,你那时候大约已经挑了个干净地方,把自己埋了吧?”
裴翎不紧不慢自谦道:“我一个瞎子,半身都快进土了,哪有这么深的算计。”
“你没有?”兰信问。
裴翎笑意不减:“我没有。”
“那我今日就做回好人,替你补全。”兰信看着他,慢悠悠道,“你本就想死。”
这几个字落下来,屋里连风过都不敢高声。
裴云逸望着裴翎,觉得胸口那点火被人又添了一把柴。
怒他到了这时候还在笑,真把自己这条命看得比灯花轻,一阵风吹过,灭了也就灭了,时至今日,还摆出一副“与我何干”的模样。
兰信怒从心起,伸出手,食指隔空在裴翎眉心狠狠一点:“我以为你心黑是对别人,没想到对自己也是如此,要不是你养的狗咬着不放,把你从黄泉路上拖回来——”
他说到这里,话音倏地一顿,捅破了最后一层窗户纸。
兰信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神色已彻底定下来,齿间磨出三个字:“好得很。”
“裴翎,我们闹到今天,谁都别想脱身。”
裴翎垂着眼,笑意淡淡的,像江天暮雪,浮在眉梢唇角,转眼就要化尽,可正因为太淡,才更叫人恨得牙根发痒。
“我从没想过脱身。”
“是吗。”兰信眸色幽深,“你最好一直这么想。”
一句落下,屋里静了片刻,四下却已见寒。
兰信先收回目光:“侯爷既然还活着,别的都往后放,和我回长安。”
桑槿掀起眼皮看他一眼:“回长安?”
“长安什么样子,我们心里都有数。你死讯一出,朝堂上那帮废物除了会在折子里哭天喊地,指望不上一个。”
桑槿反问:“你不是人?”
兰信尖声一笑:“我若能替你提刀上阵,侯爷这些年也省心多了。”
“省不省心另说。”桑槿声音冷淡,“至少不用防着哪天睡醒,脑袋还在不在脖子上。”
这话锋利得很,连裴翎都挑了下眉梢。
兰信一拢袖子,收起笑意,无奈地咬着牙:“侯爷这话冤我,这些年彼此照应过多少回,自己还数得清吗?我真想动你,何必等到今日。”
“因为今日时机最好。”
“武安侯。”兰信摇了摇头,“你把我想得太脏。”
桑槿不屑:“你不脏?”
“嗯,我脏得很。”兰信面如冷霜,“侯爷干净,这些年铁蹄下的尸骨、边关的血泥、长安的人命官司,哪一桩你脱得开关系?又有哪一桩沾过你的手,你竟也有这么厚的脸皮,在这儿理直气壮嫌我脏。”
满室水光灯影下,兰信看着桑槿,像在看一匹伤了腿却仍龇牙亮爪的狼,眼里浮出怜悯的笑意:“不过以前是以前,侯爷如今这样,该学着识抬举。”
“凭什么?”桑槿半步不让,“你真把自己那张嘴当圣旨?”
兰信坦然地抬起下巴:“本就是圣旨道道要过我的手。”
两人冷冷相视,那沉默里全是旧账,而真正把他们逼到一处的人,就倚在榻边,当个事不关己的闲客。
裴翎听着都替他们觉得累。轻轻“啧”了声:“二位同殿为臣,多年来风雨同舟,一见面便如此情真意切,裴某听着感动,可是再这么僵着,天亮了怕是也争不出个所以然,要不各退一步,先坐下来喝盏茶?周梦蝶人不在,茶叶总还没死绝。”
桑槿与兰信针锋相对,说长安,说朝堂,说谁该回去,谁不该死。裴云逸漠不关心,屋中灯焰摇曳,映得那头白发愈加刺眼。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裴翎身上,别人争论不休,裴翎就这么听着,指尖无声地蜷了一下,如同寒夜枝头,将坠未坠的一片霜叶。
【作者有话说】
兰信执着于狗塑裴云逸……
做一个小小的调查,如果开下个坑大家更想看啥
赛博古风机甲,攻披<a href=Tags_Nan/MaJiaWen.html target=_blank >马甲</a>恋爱情天恨海 or 现代玄幻,白月光<a href=Tags_Nan/PWt.html target=_blank >替身</a>文学,反正都沾点古风,古风人古风魂古风就是人上人
第111章 他快死了
裴云逸按住裴翎搭在榻沿的手腕。
薄薄一层皮肉覆在骨上,筋脉在底下急促地跳,指下脉象乱得厉害,像春汛里被山石撞碎的水,乍起乍落,浮得不成章法。
裴翎想把手抽回来,才刚动了动,唇边溢出两声咳嗽。
裴云逸手臂一紧,扶住了他后背,裴翎半身软了下去,一只手死死扣住榻沿。
窗外风声犹在,芭蕉影乱。
裴翎终于忍到头,猛地俯身,又是一阵咳,一线鲜血溢出来,落在榻边的深色织锦上,他眸色骤冷,伸手去擦,指腹一抹,满是温热的湿意。
兰信立在几步之外,看着那片血色,眼神倏地暗了。
桑槿神色冷得凝滞,对兰信道:“这就是你干的好事。”
坐忘心经只是替裴翎吊着一口气,压得了一时,经脉始终被寒铁碎片牵着走,把人生生钉死再绞断。
裴云逸扶着裴翎,手背绷得青筋毕露,裴翎半阖着眼,额上浸出一层极细的冷汗,顺着鬓边往下淌,滑过苍白的脸。
他喘了几口气,声音沙哑,带着点惯常的轻佻:“都看着我做什么,几位继续吵。裴某横竖插不上嘴,拿来助助兴也好。”
话音未落,手背上又洇开一抹红。
裴云逸眼底的火一下子烧得更凶:“你闭嘴。”
裴翎借势往裴云逸身上靠了一寸,刚一动,胸腹间那阵绞痛又卷土重来,指尖猛地收紧,将他袖口攥出了褶。
方才他的游刃有余,到此被扯成一句最不体面的实话——
他快死了。
桑槿冷道:“带你师父回青囊谷,再拖下去,神仙也难救。”
裴云逸不多迟疑,手绕到裴翎身后,将人往自己怀里抱,像一头久困笼中的兽,终于看见门闩松了一寸,立刻就要撞出去,裴翎被他扶起来,气息还乱,唇边刚动了动,胸口那阵疼又牵得他皱眉。
就在这时,兰信笑了一声。
“你们急什么?”
裴云逸脚步一顿。兰信立在灯下,素衣垂地,袖口雪白,眉眼在灯火异常温和。
“青囊谷远在蜀中,山高水长,他这副样子经得起一路颠簸?路上有个万一,谁担?”
“我担。”裴云逸冷冷开口。
兰信直到这一刻,才有闲心真正看他一眼,像听见了什么稀罕话,随即失笑:“你在我这儿,还没值钱到能拿来作保。”
裴云逸眼底杀意骤起,兰信视若无睹,抚着平袖子上一道褶皱:“让他留在我身边,我自会想法子替他续命,司礼监那么多人手,难道比不上青城山两位隐居的谷主?”
他说到这里,抬起手,探向裴翎唇边未干的血迹,想要替他拭一拭。
裴云逸猛地侧身,将那只手隔开,动作太快,带得裴翎肩背也跟着一震。
兰信的手停在半空,垂眸看了眼自己空了的指尖:“瞧瞧吧,这么麻烦,我怎么能放他走。”
“裴翎是这场祸事的源头。罗刹国这一趟,他和侯爷有多少牵扯,眼下谁都还没掰扯清楚,我把人放出去,他半道死了,或者干脆借机跑了,侯爷替我担这个后果?”
桑槿冷冷反问:“你怕他死?”
“怕啊。”兰信答得很快,“自然怕。”
他说着,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裴翎病里颜色淡,唇边一抹血,衬出一股惊心动魄的艳。兰信生出些真切的惋惜,喃喃自语:“这么好看的一张脸,死在路上,多可惜。”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霎时一静,连裴翎都被恶心得偏过头去。
桑槿脸上厉色顿起:“阉狗,你欺人太甚。”
“我说错了?”兰信转眼看她,仍是笑,“侯爷总教人说实话。实话就是,我舍不得。”
“没说完呢。”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裴云逸:“人放下。”
裴云逸站着没动,兰信也不逼,幽幽道:“留在这里,让我看顾一二,这是为他好。”
裴翎靠在裴云逸怀里,眼睫低垂,唇边染血,闻言像是想讥两句,却被翻涌的腥气顶得闭了闭眼。半晌,才低声道:“这份好意,裴某真是……受宠若惊。”
兰信点头:“这话我爱听,你受着就是。”
话音未落,剑光一抖,冷意贴地而起,灯下一道细而长的青影掠过。
裴云逸把裴翎护在身后,手腕一翻,不染尘直取兰信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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