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翎一身素衣,才堪堪提到胸口,锁骨以上露在外面,乌发披散,衬着那截还没遮住的锁骨,像一幅未上色的工笔白描。
此情此景,说什么都显得做贼心虚。
“明王来找我叙旧,你不必——”
“我没问你。”裴云逸没看他,眼睛钉在裴翎身上。
裴翎:“跟前辈说话,注意分寸。”
“分寸?”裴云逸的目光从裴翎脸上移到还没系紧的腰带上,“不如你给我讲讲,你的分寸在哪?”
裴翎就没有过分寸,在醉春风和花娘喝酒调情时不讲分寸,在绸缎庄为了套几条消息跟素娘勾肩搭背时不讲分寸,现在见了个年纪能当裴云逸他爹的老男人更是把分寸抛到九霄云外。
“你在我面前把衣服裹成那样,”他终于看向燕岁,又移回裴翎身上,“在他面前倒是……”
他没说完,裴翎从小把他养大,没怎么教过他市井脏话,以至于裴云逸觉得这里应该有个十分粗鄙的脏字,张了张口,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够了吗?”裴翎问。
裴云逸咬紧牙关,腮边鼓起一条清晰的线。
“够了就滚出去,在门口等着。”
裴云逸冷笑一声,两步跨到裴翎面前,一把攥住他的右手腕往外拖,裴翎腰带本来只松松垮垮打了个结,被这一拽弄得滑脱,他踉跄了一步,右肩猛地被扯动,力道沿着手腕传进肩胛,铜扣像一颗烧红的铁钉,被这股蛮力生生拧了一下。
裴翎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干净了。
燕岁上前几步想拦,裴翎把喉咙里那声闷哼硬压回去,转过小半个身子,对他微微摇了摇头。
裴云逸拽着裴翎穿过天井,芭蕉叶被肩膀撞得哗哗乱响,他抬起膝盖顶开院门,那扇门砸在外墙上咚一声弹回来,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挡住。
弄堂里日光大盛,裴翎半穿着衣服被拖到太阳底下,像一尾从水中捞上来的鱼,浑身泛着不合时宜的白。
出了门裴云逸才松开手,松手的那一刻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两人站在窄巷里,互相堵死了去路。
裴翎靠着墙,把凌乱的衣裳披好,系衣带的手指抖个不停,被他自己攥紧了压住。
“裴云逸。”他连名带姓地轻声叫道。
裴云逸红着眼喘气,方才那一拽用了十成的力,手心残留着裴翎手腕的触感,那截骨头比他想象的更细瘦。
“你今天要是伤到燕知年一根头发,你从哪来的,就回哪去。”
裴云逸喉咙里发出一声扭曲的低笑。
从哪来的回哪去?
裴云逸的来处是病死的父亲,被烧成灰的母亲,是那座遍地瘟疫的死城,是伫立在他噩梦深处的灰黑角楼,烧不尽的橙红野火。
他早就没有家了,他连以前的话都不记得怎么说了。
裴翎却让他哪来的回哪去。
就为了屋里那些男盗女娼的烂事。
“因为他?”裴云逸恨声问。
“因为你没规矩。”
“我没规矩?”裴云逸的声音忽然拔高,又被自己硬压下来,变成一种更难听的沙哑,“我没规矩?你跟一个男人关在屋里脱——”
“脱什么?”裴翎截断他,嘴角甚至扯出一点笑,“你倒是说给我听听。”
裴云逸说不出来。
他想说的话每一句都不体面,甚至下流得只是想一想就不忍卒睹,他想问他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男人的,问他什么时候勾搭上燕当家的,问他把那些我想要的东西轻易给了别人,知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但这些话没有一句有立场。
他是徒弟。
裴翎是师父。
前徒弟,前师父。
裴翎跟谁喝酒、去谁家、穿不穿衣服,天经地义地跟他毫无干系。
“无话可说。”裴云逸最后只吐出这一句。
裴翎把衣带系好,又变回那个滴水不漏的裴翎。
“我先回客栈。”
裴云逸没动。
“你自便。”
裴翎扔下这三个字,自己摸着弄堂一侧的砖缝往回走,衣袖顺势滑下,露出被捏得通红的手腕,隐约可见四个指印。
裴云逸僵立在热浪滚滚的巷弄里,目送裴翎远去,脑袋里顿时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刚才他下手太重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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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你再决定要不要继续骗我
交澜国南境多沼泽,沼中有兽,形似豚而体大如犊,毛色黄褐,善泅水,性极温驯,与禽兽草木皆能相安,飞鸟栖于其背,其不动,蛇虫游过其身,其也不动。有博物者言,水豚体胖,脾气卡在腹中,上下不得通,遇事只得“罢了罢了”,一笑置之,故又名“卡脾罢啦”。
燕知年就像卡脾罢啦成了精。
裴翎到的时候他在倒酒,两只杯子搁在桌上,一杯倒满了,递到裴翎跟前,握着他的手指捏住,另一杯自己慢慢添上,又慢慢品了一口,转身出去,端了一碟盐渍梅子来下酒,吃了一颗,觉得味道不配那酒,又出去弄了点素锦小菜。
半个时辰里,下酒菜流水似地往里端,这宅子没有人伺候,燕知年想吃点东西还得亲历亲为,可他偏偏每次就只做一样,尝了尝觉得不配酒,心平气和地再去做另一样,裴翎几度想开口,都被来来回回的衣摆摩擦声堵了回去。
裴翎这辈子巧舌如簧,骗活人哄死人、指鹿为马颠倒黑白的事干了不知道多少。
可是这一切的前提是他得开口说话。
燕岁端着酒,屋外天井里一片蝉鸣,他听了一会儿,感叹番禺的蝉就是比潮州的吵,裴翎附和了两句蝉的话题,又扯到岭南的天气,说热得不像话,燕知年漫不经心地提起还是北边凉快,前些年在洛阳置过一座园子,从太湖运了十二块湖石进去造景,结果落成之后发现隔壁住了个爱弹阮的,日夜不歇,他去交涉,想把隔壁也买下来,对方不卖,还骂了他一通,他不懂怎么骂回去,只好连自家园子带十二块湖石一并折价让给了那人。
裴翎绕了三圈也没绕到正题上,杯子里的酒倒是见了底。燕岁给他续上,等他喝完了,才慢慢开口:“你说,我当时是不是卖得太便宜了?”
裴翎深吸一口气,忍无可忍地直奔主题:“我要去罗刹国。”
“嗯,上次说了。”
“身边那个是我徒弟,裴云逸。”
“见过了,脾气...”燕岁欲言又止,“太急了。”
裴翎:“我想请你帮个忙,如果我从罗刹国回不来,帮我把他弄出来,活的。”
他说完羞愧得恨不得以头抢地,如此粗糙直接的话术裴翎已经很多年不用。
倒酒的声音停了。
燕岁把酒壶搁下,叫了声裴翎的名字,还是那个不疾不徐的调子:“衔珠港的船我可以安排,这不难,但你让我接一个人出来——罗刹在打仗,要我提着脑袋,进去找你的徒弟吗?”
裴翎刚想把准备好的哄人鬼话搬出来,谁料燕岁点了头:“你帮过我,燕某一直无所报答,你托付我这件事,我答应你。”
当年,燕岁在泉州被漕帮扣了一船南洋香料,僵持了小半个月,燕岁在冲突中受了重伤,一度性命垂危,裴翎不知从哪冒出来,问明白前因后果,第二天一早货就回来了,漕帮老大亲自送回来的,还倒赔一车蜀锦。
“就当是还你的人情,我做了一辈子生意,赔本买卖做过不少,再做一次也无妨。”
“这么多年了,你居然还记得。”裴翎话中不无感慨。
燕岁笑笑:“就算赔本买卖,我总不能一分一厘都不赚,我要的不多,你就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
裴翎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杯子搁偏了,倒在桌上,他伸手去扶,手指还是不听使唤,忍着痛把杯子摆正,默然不语。
他眼睛瞎了武功废了,或许这一去就死在罗刹回不来了,厚着脸皮找燕岁临终托孤,只求裴云逸平平安安活着离开——裴翎不知道该说哪一句,哪一句都显得他像个苦命的废物。
燕岁仔细端详面前人,黑布覆眼,形销骨立,他上了年纪,喜欢追忆往昔,忍不住把这个裴翎和那个十六七岁的他比较,初见那年,裴翎全身上下都还好好的,少年狂性难收,捆了漕帮老大过来,操控着金线让那个倒霉蛋给燕岁磕足了九十九个响头,燕岁摆酒请他吃饭,裴翎把他灌醉,顺便偷走了一整套青玉酒器。
往昔不可追。燕岁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叹裴翎,更像是叹自己。
他腰间那柄软剑有名字,“不染尘”——三尺青锋尘不染,天下无双。纪长明早年未成名时,用的就是这把剑,后来纪长明死于桑槿刀下,燕岁收敛他的尸骨火化,留下不染尘作为纪念,只可惜他不愿意再入江湖,神兵也只好大材小用地当个腰带。
“你不想说,就不说。”他把右手翻过来搁在桌上,掌心向上,“那我给你交个底,你再决定要不要继续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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