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上嘴,怕自己只要开口就会笑出来。
裴云逸欲盖弥彰地梗着脖子狡辩:“怎么,你去得我就去不得?”
裴翎还是扑哧笑了出来。
“行,二两银子,给你。”
裴云逸没想到这么顺利,愣了一下。
“但是,”裴翎从怀里摸出银子,在手心掂了掂,“你回来以后要跟我说,醉春风哪个姑娘最好看。”
裴云逸一把夺过银子转身就走。
裴翎从怀里掏出记账的小本子,翻开到最新一页,摸到桌上的笔,蘸了墨,凭记忆往本子上落,先是一个圆,再是四条腿一个脑袋。
缺掌柜凑过来,只见纸上一片湿漉漉的墨,动用了毕生的脑力,一拍大腿,赞道:“这只虾简直栩栩如生!”
裴翎扶额叹气,把笔塞给缺掌柜:“劳驾,帮我画两只乌龟。”
缺掌柜翻到前一页,上面一只工整清秀的小乌龟背着行囊慢慢往前爬,想起这大概是裴翎失明前画的,他还没来得及伤怀,裴翎就在一旁指挥道:“画好看些,别丢我的人。”
缺掌柜撇撇嘴,提笔画了两只,四条腿齐全,脑袋圆圆的,还点了眼睛,排在裴翎的“虾”旁边,共同点是都很肥美,认真考虑着要不要再画个大铁锅上去。
裴翎低下头,煞有介事用蒙着布的眼睛扫了两圈:“不错,以后这活归你了。”
“凭什么啊?”
“凭你是我的伙计。”
第68章 你总不能
裴云逸在东市转了大半个时辰,找到一个姓刘的老秀才。
刘秀才表面在城隍庙门口摆摊代写书信,实则面前的砚台干得能起灰,本人倒是精神矍铄,留着一把花白的胡须,由于常年抚摸那几根美髯,胡子被盘得光可鉴人。
刘秀才打量着裴云逸的金头发蓝眼睛,刻意放缓了语速:“念,书,啊?好,好,好。”
裴云逸:“老先生,我听得懂。”
刘秀才本来准备了一大篇鼓励外邦人学习中原文化的铺垫,冷不丁被裴云逸釜底抽薪,无奈地捋捋胡须,翻开医书第一页,清了清嗓子:“凡目疾之深者,毒蕴于脉络之间,非寻常药石可解,哎?说到目疾啊,《左传》里有一段你大概没读过,晋国有个大夫叫师旷,天生的瞎子,但此人聪慧绝伦,鼓琴辨音无人能及,晋平公问他治国之道他对答如流,你知道师旷怎么说的吗?”
裴云逸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但老秀才想让他知道,摇头晃脑地背诵起来:“‘臣生无目,而耳闻聪’,后面还有一段关于忠谏的……”
“先生,下一段。”
老秀才只当裴云逸说的“下一段”指的是下一段赏析,继续滔滔不绝:“《庄子》里也讲过一个瞎子的故事,说有人跟瞎子描述日月星辰,瞎子问‘日是什么形状’,那人说像铜盘,瞎子敲了一下铜盘听到声音,过几天听见钟响便说‘这是太阳’,庄子讲这个故事,意思是世人皆如瞎子问日。”
裴云逸的表情从礼貌到困惑到绝望。
老秀才怀着点石成金的念想,致力于教化这个胸无点墨的棒槌,念到医书上“以毒攻毒,蛇毒性走窜,能通经入络,化瘀散结”这一句,眼睛又亮了。
“提到蛇我又想起来了,”他一拍大腿,“《山海经·海内南经》有云,巴蛇食象,三岁而出其骨。这种蛇中原不多见,产于极南之地罗刹国,罗刹信奉蛇神诃梨,虔诚无比,说起来,罗刹国风貌幽奇瑰丽,老夫只恨此身垂暮,不能亲临一观,实在遗憾。”
后来又念了几段,总共推进了不到三页,其余时间老秀才从《诗经》讲到《楚辞》,从《楚辞》讲到《史记》,从《史记》讲到本朝科考的三十七条弊病,讲得兴起,时而起身踱步,时而拍案叫绝,慷慨激昂地指挥裴云逸把他的锦绣文章记下来,来日或成第二篇《论语》,两人今日对谈,亦可名留青史矣。
被裴云逸以不会写字为由礼貌拒绝。
老秀才越说越来劲,自掏腰包要了三壶松花酿,喝完酒胆气顿生,心想碰瓷一下李白也未尝不可,攥着裴云逸的手即兴创作了十几首绝句,诗作得好不好裴云逸不知道,力气是真大,他小心翼翼把受伤的左手从他掌心撤出来,换了右手上去,生怕被攥久了落下终身残疾。
两人推杯换盏,老秀才终于败给了第五壶松花酿,趴桌子上睡着了。
裴云逸长舒一口气,把只念了三页的医书揣回怀里。
他喝得也不少,出了城隍庙被夜风一吹,酒意从胃里翻上来,脑袋晕乎乎的,只能凭着记忆往全缺德走,平时轻灵的踏雪寻梅步变成了踏雪绊梅步,两条腿像在跟石板路吵架,谁也不服谁。
全缺德的门没闩,裴云逸推门进去,肩膀撞到门框上,牵动左手伤口,他含混骂了一句,砰地坐到裴翎身边,极具先见之明地抢答:“我就喝了一点点。”
裴翎闻着酒味,暗自思忖醉春风什么时候开始卖松花酿了,伸手过去,在裴云逸身上摸了一圈,摸到袖口,手指停了。
银子还在,二两,一分没少。
裴翎的嘴角动了一下,捏住银子的边缘,不动声色地从袖口抽出来,顺进了自己的钱袋,手法流畅得像抹了油。
他在心里默默把那两只乌龟的帐销了。
“醉春风怎么样?”裴翎收好赃款,若无其事地拷问,“哪个姑娘最好看?”
裴云逸的脑袋耷拉着,酒劲上头,面前的桌子在缓慢旋转,裴翎的声音飘过来,他听到那个声音,好似在茫茫大海中抓住一叶扁舟。
“你最好看。”
裴翎收钱袋的手猛然一顿。
安静了两息,这四个字砸在地上,裴云逸酒意退了一半,脊背僵住了。
“那个…醉春风的姑娘也好看。”
裴翎没做声。
“缺掌柜也挺好看的。”
嗯,是好看,至少圆得很周正。
裴云逸的声音越来越快,点兵似地把自己认识的人拉出来一个个夸:“素娘好看,鹊奴好看,今天那个念书的老头也——”
“也好看?“裴翎替他接完了这句。
裴云逸闭嘴了。
因为裴翎说完就笑了。
他勾了勾嘴角,像石子投进水面晃起一圈涟漪,打碎了澄净明澈的表象。
“云逸啊云逸,”裴翎晃了晃手里的钱袋,银子在里面叮当响了一声,“你今日出去,就是为了喝一肚子不知哪来的松花酿,回来跟我说满长安的人都好看?”
裴云逸用沉默负隅顽抗。
“行了行了,你说我好看,我许久不照镜子,也不敢说你是不是骗我的,你师父以前确有几分姿色,但是越好看的人,就越经不起风霜摧折,更何况眼睛还瞎了。”
“而且,我快三十岁了,”裴翎端起那碗凉透的药汤喝了一口,苦得直皱眉,“江湖上吃暗器这碗饭的,过了三十就不行了,顶多再撑个几年,到时候难免落魄,在全缺德做鸭应聘不上,去醉春风做鸭,恐怕也差点意思。”
他越说越不着边际,干脆把药汤一口闷了。
“你总不能……”
裴翎破天荒地卡了壳,把后半截话连着药的苦味一起咽下去,顺手在裴云逸脑袋上摸摸,像揉一只赖在脚边的大狗:“以后少喝点,你酒量随我,不行。”
他起身往后厨走,这条路裴翎走了几百遍,今天却像和那道帘子有仇一样,先是额头磕到了门框,名震江湖的孔雀明王像一只笨拙的鸟,调整了姿势往前,肩膀又一次撞上了门框。
裴云逸坐在凳子上没动,鬼使神差执起那只用过的药碗,托在手心里,一寸一寸摩挲。
“我总不能什么?”
裴云逸背对着裴翎问出这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
【作者有话说】
第一次表白被拒,很有纪念意义的时刻
第69章 送出一只不太讨喜的猫
缺掌柜今天很忙。
不是生意上的忙,这归功于他每天限量供应炙鸭吸引食客的损招,全缺德的鸭子就那些,多一只都没有,是他心里忙。
上个月受了伤,福顺那个阉狗的刀戳进他肚子里,缺掌柜以为自己要死了,结果没死成,醒过来一摸肚子,缝了十几针,丑得跟蜈蚣似的,但他对着铜镜看了又看,越看越觉得这道疤有气势,横平竖直的,缝线的痕迹一左一右拖开,凑成一个“大”字。
大侠的大。
缺掌柜一早就搬了两坛子竹叶青出来,以大胡子为首的胡商还没到,他自己就先美滋滋地喝了一坛半,扯着嗓子唱起来。
“沧——海一声笑——”
跑调跑到了河西走廊。
“滔滔——两岸潮——”
前堂仅剩的两个食客默默结了账走了。
缺掌柜毫不在意,唱得更大声了,一手端碗一手拍桌,拍得碗碟跟着跳。他觉得自己此刻的形象大约是这样的:一个历经沧桑的江湖人,身负刀伤,却笑对风雨,在自己的地盘上把酒高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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