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鹅梨帐中香。”


    右边那个姑娘脸腾地红了,又羞又气,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你这狗鼻子的冤家!”


    “郎君,捉迷藏都完了,你怎么还不摘了那蒙眼的东西?”一个姑娘大着胆子去勾他脑后的结。


    “当然不摘。”裴翎偏头躲开,摸索了两步,到桌边坐下,“蒙着眼睛才好,我怕我睁眼看了各位姑娘,身子都酥倒走不动了,到时候还得劳烦你们抬我出去。”


    几个姑娘又笑又骂,推的推打的打,楼下大堂的酒客眼观鼻鼻观心,一个蒙着眼睛的男人在醉春风跟姑娘玩捉迷藏,满嘴不着调的浑话,这种事在平康坊不算稀奇,但骑着司礼监的马来干这事的,大概也就这一位了。


    三杯酒的功夫,长街人声渐稀。


    马蹄声紧跟着脚步声,福顺进门,身边的番子给乐姬使了个眼色,乐姬就像被掐住脖子,满场的丝竹声骤停,福顺的身影在拐角处一转,几步到了裴翎花团锦簇的桌前。


    那些姑娘一看福顺穿着暗红蟒袍,连忙散开。


    “裴郎君好兴致。”


    裴翎没转头,散漫地靠在椅背上,手里仍端着一杯残酒。


    “公公来得快。”


    福顺的拂尘搭在臂弯里,目光在裴翎脸上转了一圈,笑意盈盈地躬身道:“郎君骑的那匹马奴婢看着眼熟,这不巧了,前些日子,司礼监外出办事,正好丢了一匹马。”


    “就是楼下那一匹。”


    “郎君打算怎么还?”


    “不还。”


    裴翎把那酒杯一抛一接,攥在手心,蒙着布条的双眼转向福顺:“除非九千岁亲自来。”


    福顺的笑容没变:“郎君说笑了,九千岁日理万机。”


    “不是说笑。”裴翎手腕一翻,酒杯倒扣在桌上,“劳烦公公回去给九千岁带句话,就说孔雀明王有一桩关于波斯人的秘闻,大邺朝廷不知道,九千岁恐怕也不知道。”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


    “但裴某拿项上人头担保,九千岁一定会想知道。”


    福顺的笑意渐渐淡了,心说这裴翎就算再厉害,脖子上也只有一颗脑袋,他看起来不像活腻了的样子,指名要见九千岁,恐怕手里真的有东西。


    福顺想罢,亲自为裴翎斟了一杯酒:“郎君稍坐,奴婢这就去回话。”


    楼下姑娘的琵琶声又响了起来。


    第61章 是时候送他们母子团聚了


    马车辘辘地走了大约两炷香,在一条幽深的巷子里停下,高墙深院隔绝了长街的喧嚣,微风掠过,带来一阵浓郁甜腻的槐花香气。


    福顺把他引进门,穿过一条长廊,在一扇门前停住。


    “郎君请。”


    屋里安静,传来纸页翻动声,中间夹着笔搁在砚台上的轻响。


    裴翎没有开口。


    翻页声又响了几下,屋里的人站起来,走到另一头去浇花,浇完了回来,坐下接着翻书。


    裴翎瞎了,这个人可没瞎,他在等,等着裴翎开口,若是讲得好,他就听,讲得不好,他就当他是这屋里的一张纸一盆花,一个不必理会的物件。


    那人翻了两页书,提笔蘸墨,砚台里的墨干了,笔尖顿了一瞬。


    裴翎抓住那一瞬的涩滞,循声走过去,手指摸到桌沿,顺着桌面往前探,拿起旁边横躺着的一根墨锭,在砚台里慢慢磨。


    “哎,用不着用不着。”


    当朝九千岁的声音格外年轻。


    “放着吧,我自己来就好。”


    “九千岁忙,我闲着也是闲着。”裴翎手上没停,“眼睛看不见东西,干别的帮不上忙,磨个墨还行。”


    兰信和气地笑笑,没再推辞,笔落回纸上。


    墨锭在砚台里一圈一圈打转,和笔尖在纸上游走的声音交织,生出一种半真半假的融洽。


    裴翎磨着墨开口:“长安城里来了一批波斯王廷的人,来了有些日子了,没递国书,被司礼监查过一次,换了个地方继续藏着。”


    “嗯,那倒新鲜,这些年波斯使者来得不少,我一直看不习惯那长相,你呢?是不是也觉得挺稀奇的,那些来的人,都长什么样子?”


    裴翎在黑布底下挑了挑眉,心说我就是一半的波斯人,稀奇不稀奇的,以前照镜子没觉得,现在照镜子也看不见。


    “一共五个,领头的是个老者,六十上下,瘦,花白头发,身边三个护卫寸步不离,还有一个汉人面孔,易过容。”


    兰信手中笔在砚台里点了点:“六十上下的老头子啊,那和国王差不多年纪,身子硬朗还能走这么远路的……”


    笔搁下来,兰信翘起脚搁在墨迹未干的宣纸上,太师椅吱嘎响了一声。


    “是哈希姆吧,他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何适,我看是不太合适。”


    兰信左手搭在肋下三寸,有一搭没一搭拍着右手。


    “另一个汉人面孔,安远?”兰信了然地笑了一声,“摄政王的宠臣嘛,什么事都要亲力亲为,他能忍住不进宫来打个招呼,我可忍不住要找他叙叙旧了。”


    椅子又吱嘎一响,兰信原来是左腿搭右腿,现在改成右腿搭左腿。


    “来都来了,既然不好意思登门,那我替他们张罗张罗。”


    兰信的靴子下压着一张洒金纸,墨迹已干,铁画银钩——


    久仰霍王仁德,闻诸君远涉万里莅临中土,不胜欣忭。然贵使入境以来,寄居坊间行止不彰,与我朝款待友邦之意未免相左。今逢圣上临朝,百官咸集之期,特具薄柬,恭请诸君十日内移步皇城,以叙两邦之谊。


    “限期届满而未至者,以谍间论处。”


    何适接过那张纸的时候手还是稳的,看完最后一句之后,指尖不可遏制地颤了一下。


    他把手书递给安远,安远接过去看完了,暮色顺着半开的窗渗进来,他把手书叠得整整齐齐搁在桌上,只道“时辰到了,先做正事”。


    何适一看天色,也点点头,取出一只铜盘,又取出一小块圣火种,铜盘里垫着细沙,火种搁在上面,何适用火绒引燃,一簇小小的火苗跳了起来。


    两人围着铜盘跪坐,两手举在身前,指尖正对着鼻尖。


    “去。”安远保持着祝祷的姿势开口,“当然要去,大邺朝廷的面子要给,十日之内觐见,递上国书,说明来意,请大邺天子见一见殿下。”


    何适的皱纹在火光里愈发深刻,他嘴唇翕动,默念着祷词,想的却是另一桩事——殿下身份能得到大邺的承认,这不是坏事,有天朝上国首肯,来日国王归真,摄政王再想染指王位,就没那么容易了。


    “但这十日里,我们最好早做准备。”安远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


    圣火在两人之间跳动着。


    “觐见天子不是小事,我只是个摄政王殿下身旁的小官,国书,衣冠,车马,这些礼仪,哈希姆大人应当比我熟悉。”


    这话说得恳切,火光照着安远的脸,神情平和而忠实,何适吐出一口浊气,点了点头。


    祝祷结束了,两人同时放下手,圣火旁的两张脸,一张沟壑遍布,另一张平滑无瑕。


    何适走后,屋子里只剩安远和那簇圣火。


    他跪坐着没动,又等了一会儿,直到何适的脚步声彻底消失。


    他拿起手书,把它拆开,看了最后一遍,凑向铜盘。


    纸角碰到火苗的瞬间,火势骤然蹿高了一截,橙红的光照亮了整间屋子,安远松开手,纸片在火焰里翻卷,笔锋如刀的字迹一个一个被吞掉,“哈希姆”先没了,“邦交之仪”跟着染上焦黑,最后只剩“谍间论处”四个字在火舌里挣扎了一瞬,也灭了。


    灰烬落在细沙上,混进去,分不出哪一撮是圣火,哪一撮是皇权。


    纳赛尔盯着那簇重新安静下来的火焰。


    娜吉拉公主走了二十六年,和孩子也分别了二十六年,是时候送他们母子团聚了。


    这十天里,哈希姆会很忙,老头子一忙起来就顾不上别的,只要在十天里支开他一次,哪怕半天就够了,理由不难找,替殿下去买觐见的衣冠,替殿下安排车马,什么事都可以用“替殿下”开头,哈希姆不会拒绝。


    很简单的事。


    哈希姆是个好人,跟了叔父一辈子,忠心耿耿,要是老头子聪明一点,回去以后安安分分的,也不是非要赶尽杀绝,六十多岁了,活不了几年,有些事情时间会解决。


    要是不聪明?


    纳赛尔伸出两根手指,拨了拨铜盘里的细沙,把灰烬掩埋干净。


    山长水远,从长安到波斯,路上什么都可能发生,出点意外也不稀奇。


    叔父连失四子,再失一个老友,不过是暮年又添一桩哀事。


    圣火烧得安静,纳赛尔在火光里跪坐了很久,像一个虔诚的信徒在做最后的晚祷。


    第62章 你眼睛瞎啦?


    何适出门置办车马去了。


    安远盘腿坐在墙角的毯子上,面前摊着一本大邺的水文图册,矮几上搁着一只铜壶和两只细颈的琉璃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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