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翎的眼前彻底黑了。


    方才半青给了他一碗麻沸散,喝下后便不省人事,施术时不觉得疼,如今药效衰退,起初只是酸胀,随后,火烧般的疼痛从双眼开始,顺着四肢百骸乱窜,手指痛得不断抽动,裴翎按下自己的手,把十指一根一根卡进竹榻边缘的缝隙。


    屋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和药苦味,半青洗净用过的银针,从铜盆里捞出来擦干净码好,像在收拾筷子。


    “姐,我那只做得比你好。”她一边擦针一边摇头晃脑地邀功。


    “哪里好了?”


    “更干净些,你看你那只右眼,有一小块乌金墨没溶透。”


    半夏把一盆混着血的水泼到屋外,拿过胰子搓洗着指缝里的血渍:“故意留的,那处底下藏着一条目络,溶尽了就伤了根本。你做左眼的时候之所以顺畅,不过是那只眼的络脉生得偏些,恰好避开了,跟你的手艺没什么关系。”


    半青被噎得哑口无言。她深知姐姐在医理上从未出过错,但面子上又挂不住,哼哼着把手里的针往铜盆里一扔,叮当一声响。


    竹榻上蒙着眼睛的裴翎忽然笑出声。


    姐妹俩同时看向他。


    “麻沸散的劲过了?这么疼还笑得出来。”半青嘟囔了一句。


    “听二位斗嘴,比吃药管用。”裴翎靠在榻上,蒙着布的脸朝着天花板,嘴角弯着,“结果如何?”


    半青顿时没了声,心虚地用余光去瞟姐姐。


    半夏道:“墨色洗净了,但是能恢复几成目力,现在还说不好。”


    姐妹俩对视了一眼。


    “要洗去墨色,你的眼睛就保不住,想保住眼睛,就不能洗墨,所以…大概也就三四成吧。”半青的声音轻了很多。


    风起,吹得漫山竹林如碧浪般翻涌,远处溪水声潺潺作响。


    “不管几成,”裴翎的声音从麻布底下闷闷地传出来,“蓝绿色的,对吧?”


    “对,很漂亮。”


    半夏嘱咐他静养一个月,每日换一次药布,不可沾水,不可见光,不可运使内力。


    裴翎从善如流地应了。


    第二天清早,半青端着药碗推门进去,竹榻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人没了。


    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


    “多谢”


    裴翎蒙着眼写下的,笔画凌乱不堪,两个字像在纸上互相摔跤。


    半青急得把药碗一搁,掉头就往外跑,逮着人就问,溪边洗药材的中年人满脸懊恼,说天还没亮就听见脚步声了,他应该拦住的。那个给裴翎塞过李子的老大夫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曾找他搬竹架的姑娘红了眼圈,告诉半青昨晚她看见裴翎一个人坐在溪边,坐了很久很久,她不敢上前打扰,回屋的时候,月光底下那个人的背影还是一动不动,像溪边的一块青石。


    半青听完,头脑发懵地去找姐姐。


    半夏看到那张空荡荡的竹榻,拿过一个早已准备好,巴掌大的琉璃瓶塞在袖子里,又把药方塞进竹筒挂在腰间,揪着六神无主的半青上了马,向青囊谷入口奔去。


    半青急得快要冒烟,一个劲催马,几次超到半夏前面去,惊落了满身竹叶。


    到了谷口界碑处,半夏发出一声哨音,两匹马齐齐站定,任由半青怎么挥马鞭也止步不前。


    半夏掏出琉璃瓶,划燃了一根火折子,点燃瓶里的药粉,一缕青烟袅袅升起,被晨风卷着往药草丛里钻。


    不过片刻功夫,一层肉眼可见的白雾蔓延开来。


    半青急得满头大汗,拽着缰绳赶马,胯下骏马却只是懒懒地打了个转。


    “姐!”她几乎吼了出来,“不是要追他吗?你怎么不走!”


    “不追。”半夏好整以暇道。


    “不追?那你出来干什么?”


    半夏没理她,举高了火折子让白烟飘得更远些,目光幽深:“我还在奇怪,孔雀明王是如何进的青囊谷,原来是毒瘴散了,来,陪我一起补上。”


    白雾一寸一寸地往外漫,像一条缓慢爬行的白蛇,前方茫茫的晨曦与白雾交界处,裴翎手中折了一根细竹竿探路,他每往前走一步,白雾就跟着往前漫一寸,始终隔着三丈远,不近不远地送着他。


    “明王,留步。”半夏扬声唤道。


    裴翎蒙着眼睛回过身,半夏解开腰间的竹筒丢过去,他抬手接住,半夏又道:“药方在里面,一日两次。”


    半青急了,撩起衣摆跳下马就要追:“万一他摔下山崖死了怎么办!”


    半夏俯身一把拽住她的胳膊。


    “他有他要做的事。”


    “可他现在还瞎着呢!”


    “徐半青。”半夏的声音不重,但半青立刻安静了。姐姐只有在很郑重的时候才会叫她的全名,上一次还是师父的丧礼上。


    半夏望着那个越来越远的人影,眉头微微皱起,手松开了半青的胳膊。


    “孔雀明王来过青囊谷,这件事藏不住。他还带来了一个长生门的人,长生门不会善罢甘休。”


    她翻身下马,与妹妹并肩立在界碑前。


    “谷中有四十二口人,他们的性命与孔雀明王的一样重要,万一有人过来寻仇,你我尚能自保,可他们呢?他们怎么办?”


    裴翎的背影已经看不见了,只剩白雾在晨光里慢慢飘散。


    半青咬着嘴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从小到大,只要姐姐这般叫她全名,她就忍不住要哭,良久,才慢慢地挪了一步,肩头抵上了姐姐的肩头。


    “他会好起来的,对吧?”


    半夏把琉璃瓶收进袖中,翻身上马,声音轻得宛如一声梦呓。


    “但愿世间人无病。”


    马蹄声顺着溪边的路哒哒远去,竹林深处,飞鸟啼鸣,声音清亮如洗,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第58章 混着旧年岁的味道


    裴翎下山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蜀中的春雨说来就来,雨丝斜斜地织进竹林,裴翎用竹竿左右点着地探路,走得不快,竹竿敲在石阶上笃笃地响,和山里的鸟声一唱一和,雨丝落在脸上凉沁沁的,润得山间草木的气味都浓了几分。


    到了山脚茶铺,叶子戏的牌局早散了,老板正蹲在门口的板凳上数铜板,嘴里哼着小调。


    听到笃笃的竹竿声抬头一看,老板的小调卡在了嗓子里


    上山那天还好好的一个人,下来的时候眼睛蒙着布,布上大片暗红血渍,浑身淋着细雨,袍子上沾满了草叶和泥土,手里还随便摸着根破竹竿。


    老板把一拍大腿窜了起来,赶紧上前两步去搀他:“哎哟!你这是咋搞的嘛!”


    “山间路滑,摔跤了。”


    “摔一跤摔成这样?”老板一手扶着裴翎的胳膊,一手去拍他袍子上的草叶,“眼睛伤到没得?你等到,我去给你找个郎中。”


    “不用,皮外伤。”


    “啥子皮外伤嘛,布条上全是血!”老板嘴上念叨着,人已经把裴翎扶到长凳上坐下了,转身倒了碗热茶塞他手里,又从灶台后面翻出半块锅盔塞进裴翎嘴里。


    裴翎也不推辞,捧着那碗粗茶暖手,就着檐外滴答的雨声,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锅盔,老板看看那根寒酸的竹竿,又看看他蒙着的眼睛,欲言又止,末了还是没忍住:“你就靠这根棒棒下的山?”


    裴翎咽下嘴里的干粮,唇角在沾血的麻布下弯了弯,把竹竿往板凳边上一靠。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裴翎偏过头,静静感受落在脸颊边的凉雨,“有竹杖,有烟雨,我不比那个姓苏的差。”


    老板听了一愣,也没明白姓苏的究竟是哪位,心道受了伤还笑得这么开心,多半是伤到了脑袋,更不放心了。


    “马还在吧?”裴翎喝干了最后一口茶。


    “在在在,喂得好好的。”老板一边应着一边往后院跑,“你坐到,我去给你牵!”


    裴翎坐在板凳上喝茶,细雨打在茶铺的油布棚顶上,锅盔的面香和灶台的柴烟气混在一起,日头虽然被薄云遮着,照在身上仍是暖的。


    老板把马牵出来,又扶着裴翎站起来。裴翎摸到马鞍,一个翻身跨上了马背。


    老板本来还举着手想去托一把,见状直接僵在了半空:“你真不用找个郎中?”


    “不用,多谢老板的茶。”


    裴翎随手往桌上丢下一角碎银,单手一抖缰绳,拨转马头,大宛马甩了甩尾巴,踩着湿漉漉的石阶,走进濛濛春雨中。


    老板在后面喊了一嗓子。


    “慢点骑啊!蒙到眼睛骑啥子马嘛!”


    雨中遥遥传来一声笑。


    那匹大宛马没有裴翎这么闲散,这原是司礼监养的,吃的是上等料豆,走的是长安御道,如今被一个半瞎的人骑着在蜀中山路上颠,四只蹄子踩在碎石子上打滑,极为不满地喷着响鼻。


    裴翎拍拍马脖子:“忍忍。”


    马不理他。


    他也不在意,隔着麻布睁开眼看去,只见一片模糊的青绿。山是一团浓墨,天是一道淡青,路边的野花变成一簇一簇不辨颜色的光斑,但他用不着看清,这条路他走过太多遍,哪里有弯,哪里有坎,闭着眼睛都能知道。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