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恩客们坐在一旁,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他们花了大价钱请来的花娘,此刻一个个都围在那个江湖浪子身边,争先恐后地献殷勤。他们喊人没人应,举杯没人陪,想说几句挽回颜面的话,却发现那些平日里嘴甜如蜜的姑娘们此刻眼里压根没有他们。


    没人敢大声抱怨。孔雀明王擅暗器,要是真动起手来,把他们一个个都扎成刺猬怎么办


    李员外铁青着脸率先告辞,其他几位恩客也都借口不胜酒力灰溜溜地下了船。


    画舫上只剩下裴翎和一众花娘,还有今夜的寿星。


    裴云逸。


    他从始至终坐在船头,手里握着那杯一直没喝的酒。


    夜风从江面上吹来,琉璃灯的光漂远了,身后船舱里的笑语一阵一阵地传出来。


    “好郎君,再喝一杯嘛。”


    “郎君你真会说话,奴家害羞呢。”


    “裴郎君你那小徒弟呢?怎么不见他和我们姐妹同乐?”


    “他啊,”裴翎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明显的醉意,“在外面吹风,小孩子家家的,闷得很。”


    裴云逸攥紧了酒杯。


    他仰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灌进喉咙,呛得他眼眶发酸,用袖子抹了一下嘴,把空杯搁在栏杆上,没有再倒。


    “云逸。”


    裴翎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脚步声不太稳,踩在甲板上带着一点飘。


    裴云逸没回头。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裴翎走到他身侧,靠在栏杆上,身上酒气和沉水香混在一起,“不喜欢里面那些姑娘?”


    “没有。”


    “那怎么不进去。”


    “吹风。”


    裴翎侧头看他。月光底下少年的侧脸绷得很紧,嘴抿着,眼睛盯着江面不动。


    裴翎没追问,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匣子,顺着栏杆推过去。


    “生辰礼物,差点忘了。”


    云逸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匣子,没有立刻去拿。


    “打开看看。”裴翎用折扇敲了敲匣子盖。


    里面静静躺着一枚玉坠,云纹舒卷如意。


    “拿着。”裴翎说,语气随随便便的。


    云逸把玉坠拿起来,握在掌心。玉石微凉。


    “好看吗?”裴翎问。


    “好看。”


    “好看就行。”裴翎打了个哈欠,“长安城的玉我挑了半条街才挑着这块,老板要价三百贯,我砍到一百八。”


    他话说到一半,酒劲上头,身子往旁边歪了一下,肩膀靠上了栏杆。


    云逸伸手扶住,裴翎没推开,也没有要站直的意思,就那么半靠在栏杆上,脸微微仰着,看着天,星子稀稀落落的,月亮已经偏西了。


    “十四岁了,“裴翎含含糊糊地说,“长得真快。”


    云逸没说话,把玉坠收进怀里,手没拿出来。


    船舱里又传来花娘的笑声。有人在喊裴郎君,裴翎没应,闭着眼靠在栏杆上。


    风把他鬓边的碎发吹到脸上,他也不管。


    云逸站在旁边,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


    师父头歪着,碧玉簪快要掉了,脸上浮着几分薄红,衬着月光,显得眉目比平时柔和了些,折扇从手里滑下来,云逸伸手接住,没让它落进水里,那一瞬间,他的指尖擦过裴翎微热的掌心,惊得他心头一颤,裴翎却毫无知觉地闭上了眼。


    花娘们三三两两地下了船,走之前从船舱里探头往外看了一眼,见裴翎靠在栏杆上不动了,有人小声嘟囔“郎君喝多了”,有人说“他那小徒弟在呢,不碍事”,咯咯笑着走了。


    等人都散了,画舫上安静下来。


    云逸把折扇别进自己腰间,蹲下来,背对着裴翎。


    “师父,上来。”


    裴翎醉得不知今夕何夕,云逸轻叹一声,把裴翎的胳膊拉过来搭在自己肩上,使劲一撑,站起来。


    云逸晃了一晃,咬着牙稳住了,裴翎的下巴磕在他肩窝上,呼吸打在他后颈,带着酒气,热的。


    码头上没什么人了,天边泛着鱼肚白,曲江水面上还漂着几盏没燃尽的琉璃,云逸背着裴翎往回走,影子被初春清晨的光拉得很长,一个人的形状,背上驮着另一个人。


    云逸怀里的玉坠贴着心口,被捂得温热。


    第34章 也像刺进去的颜色


    天暗下来的时候,云逸逛到了平康坊。


    坊门口的灯笼换过了,比他记忆里的新,纱面上印着牡丹,暮色里坊门大敞着,门内巷子两侧朱漆门扉次第亮起纱灯,隔着窗纸看得见人影晃动,女子的笑声从二楼飘下来,拖着长长的尾音,像蜘蛛吐出一根丝线,从窗口垂到街面上。脂粉香从门缝里漫出来,香气凝得重,走几步就换一种味道。


    琵琶声从巷子深处传出来。


    是《塞上秋》。


    云逸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抬脚走了进去。


    巷子越往深处走越窄,两侧的楼越挤越近,纱灯的光从两边漏下来交叠在脚下,踩着走像踩着两家的颜色。有个姑娘倚在二楼栏杆上嗑瓜子,披着件鹅黄色的薄袄,看见他经过,瓜子壳往下一吐,笑着招手:“小郎君上来坐坐呀。”


    裴云逸没抬头,继续往里走。


    醉春风的匾额还在,一盏纱灯挂着,灯纱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他推门进去,堂里烛火昏黄,暖意裹着脂粉味扑面而来,三五桌客人各据一隅,角落里一个女子抱着琵琶低头弹,烛光照着她半边脸,另半边隐在影子里。


    那琵琶女年纪轻,十七八岁,眉眼细长,指法不差,但弹到转折处总差了一口气,像一句话说到紧要处忽然咽了回去。


    不是阿檀。


    “哟......”


    一个声音从旁边冒出来。裴云逸转头,一个穿石榴红褙子的妇人歪着头打量他,目光在他金发上停了一瞬,忽然一拍掌。


    “你是裴公子身边那个!”


    裴云逸没等她说完,自己找了个角落坐下了。


    妇人不介意,笑着跟过来,回头朝堂里喊了一嗓子。不多时围过来四五个姑娘,像一窝麻雀落在他桌边,环佩叮当,袖子带起来的香气一人一个味道,甜的腻的清的冲的搅在一起。


    “真的是他!”


    “裴公子呢?”


    一个圆脸姑娘挤到他手边坐下,身上穿着件桃红的袄裙,领口别了一朵小绒花,随着她说话一颤一颤的。她顺手提起酒壶给他倒酒,手指碰到他手背的时候在那儿多留了一瞬。


    裴云逸默默把手抽回来。


    圆脸姑娘也不恼,笑了一下,把酒盏往他面前推了推,回头跟旁边的瓜子脸姑娘咬耳朵,声音故意没压低:“小郎君还是这样,跟他师父一点都不像。”


    瓜子脸姑娘穿着件鸦青色的褙子,鬓边簪了两朵珠花,笑着接话:“可不是,裴公子来了都是他给我们倒酒。”


    “上回裴公子来,亲手替我画眉来着,”圆脸姑娘摸了摸自己的眉毛,一脸回味。


    裴云逸端起酒盏喝了一口,没接话。


    “小郎君一个人来,是跟裴公子吵架了?”圆脸姑娘又转向他,这回学乖了没碰他,只是把下巴搁在手背上歪着头看他。


    “没有。”


    “那怎么裴公子没来呀?”


    裴云逸轻轻看了她一眼,圆脸姑娘讪讪地收了笑。


    安静了一小会儿。瓜子脸姑娘打圆场:“我方才见小郎君听琵琶,可是想阿檀姐姐了?”


    “阿檀姐姐嫁人了,”圆脸姑娘又活过来了,领口的绒花跟着颤,“去年秋天嫁的,走的时候还提过裴公子呢,说当年曲江要不是裴公子替她争了花魁,她这辈子怕是出不了头。”


    裴云逸点了一下头。


    姑娘们的话题转了几个圈又绕回来,无非是“裴公子怎么样了”、“你们到底怎么了”。裴云逸一句都没接,只是喝酒,一口一口的,有个姑娘给他布了一碟子蜜饯,推到他手边,他没碰,另一个胆子大的伸手想摸他的头发,被他偏头躲了,那姑娘嘻嘻笑着缩回手去,跟旁边的人说“你看你看,郎君的脾气还是这样”。


    一个一直没说话的姑娘忽然开了口。


    “郎君是孔雀明王的徒儿?奴家倒有件事想说。”


    裴云逸抬眼。


    这个姑娘坐在桌子另一头,生得漂亮,眉弯弯的,笑起来两个梨涡,一头乌发挽了个堕马髻,斜斜地坠在肩侧,几缕碎发拂着颈子,穿了件藕荷色的衫子,外头罩着半臂。


    她起身给云逸倒酒,袖子滑上去一截,手腕内侧露出一小块纹记,朱红色的,是一朵形似铜钱的小花,花瓣繁复,颜色沁在皮肉里,不是画上去的。


    锁金楼的徽记。


    锁金楼是五杀盟之一,表面上开当铺、钱庄、赌坊,暗地里什么生意都做,平康坊这种三教九流来去的地方,锁金楼一向安着眼线,有些姑娘明面上是花娘,实际上替锁金楼打探消息。


    他多看了那姑娘一眼。她笑盈盈的,梨涡浅浅。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