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是我的。”
“你的不就是我的。”
云逸张了张嘴,没想好怎么反驳,被一口酥山塞住了嘴。
裴翎又挖了一勺,自己吃。
“师父。”
“嗯。”
“那个姐姐,谁?”
“天下第一。”裴翎语气很淡。
云逸假装听懂:“师父比她厉害,还是她比师父厉害?”
裴翎:“今天的酥山味道不错,你多吃点。”
云逸:……
他拿勺子搅着酥酪,搅了两圈,把自己碗里的樱桃舀起来,“啪嗒”,扣到裴翎碗里。
天授十一年,初春。
长安的街还是那条街。
卖酥山的换了一家,吆喝的调子倒没怎么变,坊门口的石墩子磨得更圆了些,边上靠着个老头在晒太阳,旁边卧一条狗,老头和狗都快睡着了。
裴云逸走在街上,步子不快,他记得这条路,以前他个子矮,得仰头才能看见坊门上的字,师父走在前面,他攥着师父的袖口,一路小跑才跟得上。
现在他早就长大了,不用仰头看任何东西了。
一家铁匠铺子前站着两个人。
年长的那个二十出头,腰间挎刀,袖子挽到小臂,正抱着胳膊跟铺子掌柜讲价,年少的那个十三四岁,个子蹿了一半,手脚还没跟上,站在兵器架子前挪不动步,他盯着架上一把长剑看了半天,伸手去摸剑鞘,被哥哥眼疾手快拍掉了。
“看什么看,那把三两银子。”
“过生辰嘛。”少年不服气,手缩回来又伸过去。
哥哥拿起旁边一把短刀往他手里一塞:“用这个。”
“我不要短刀!”
“买来防身差不多了,花那么多钱买兵器做什么,”哥哥头也没回,“你以为你是天下第一啊?”
少年抱着那把短刀,嘴撅着,但还是跟着哥哥往柜台走了,经过兵器架时,又恋恋不舍地看了那把剑一眼。
裴云逸站在铺子对面,没动。
过生辰。
他站了一会儿,街上的人从他身边绕过去,有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大约是觉得这个金头发的年轻人杵在路中间挡道。
风从坊门那头灌进来,初春的风,每一年都差不多。
天授七年,初春。
崇仁坊的院子不大,两棵石榴树之间刚好能拉开架势。
裴翎坐在廊下的躺椅上,一条腿搭着另一条腿,手里捏着一只青皮橘子,初春的日头不烈,从树叶子缝里漏下来,他披了一件半旧的鸦青袍子,领口松松地敞着,头发拿根带子随便束着,有几缕散下来搭在肩上。
日光碎影里,裴翎微微低着头剥橘子皮,眼睫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双瞳深黑,边缘却洇出来一圈蓝绿色,仿佛两点掺了水的墨点。
“师父,看好了。”
裴翎嗯了一声,低头剥橘子皮。
云逸没等他真的抬眼,已经动了。
十三岁的少年身量抽了条,动起来的时候像一截被风抽走的白绸,袖中金针连出三发,钉在对面墙上,间距匀得像量过,云逸收手,落步,回身,一套连下来行云流水。
裴翎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
他右手轻轻一动,袖中掉出一枚铜钱,裴翎手腕一抖,铜钱甩了出去。
铜钱贴着云逸右耳飞过,带起一缕碎发,云逸侧头,左手反捞,牢牢攥住。
裴翎继续剥橘子。
第二枚铜钱从指尖弹出来,擦着地面弹起来直奔膝盖,云逸步法一变,铜钱从小腿边掠过,他伸手往下一捞,指尖勾住。
裴翎嘴里含着橘子,又摸出两枚,左右手各一枚,同时弹出去,一高一低,夹着中路。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裴翎把最后一瓣橘子吃掉,橘子皮往旁边一丢,抬眼。
云逸站在院子当中,左手一枚右手一枚,额前碎发被汗打湿了贴在鬓角,喘着气,一双浅蓝色的眼睛盯着他,亮得有点凶。
裴翎定定地望着他,过了一会儿,才道:“不错。”
云逸故意等了片刻。
可是裴翎没再说什么。
“就这样?”云逸微微皱眉。
“不错,但也只是不错。”裴翎把手在袍子上擦了擦,“最后那两枚,右手接的那枚慢了。”
云逸把铜钱丢回廊下台阶上,在裴翎对面一屁股坐下来,脸上带着点不服气又不好发作的别扭。
裴翎掰了一瓣橘子递过来。
云逸没接。
裴翎转手就把橘子塞进自己嘴里,吃完忽然开口:“初春了,天气真好。”
每当师父提起一个无关的话题时,就代表他要开始作妖了。
云逸如临大敌地看他一眼。
“曲江的画舫该出来了,”裴翎仰头,望着石榴树枝桠间露出来的一线天,惬意地轻叹一声,“去年上巳节那家浮玉不错,船上菜好,酒也好。”
云逸无奈地追问了一句:“所以呢?”
“你快过生辰了。”裴翎低下头看他,笑得很是灿烂。
云逸愣住。
“生辰?我的?”
他的生辰是哪天他自己都不知道。
“就这几日吧,你过生辰。”裴翎说得理直气壮。
云逸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确认师父是认真的,认真地不知道他生辰是哪天,又认真地打算随便挑一天给他过。
哪有这样当师父的?
可是面对那张笑盈盈的脸,云逸又说不出扫兴的话。
过了半晌,他还是败下阵来,干巴巴说了声“随便”。
裴翎的笑意更深了些,折扇从袖子里抽出来,往掌心敲了一下,站起身,活像已经盘算好了全部细节。
“那就后日。”他说,“你长大了,该见见世面了。”
第32章 曲江水浅,今夜替它再造一重天
曲江的初春还带着凉意,柳条抽了新芽,远看像一层淡绿的烟。
画舫名叫“浮玉”,三层楼阁,雕栏画栋,船头悬着一盏琉璃灯,流光溢彩。
裴云逸站在码头上,看着画舫缓缓靠岸,有些发愣。
裴翎从他身后走过来,折扇在他肩头轻轻一敲:“别愣着,进去吧。”
画舫上早已热闹起来。
平康坊的花娘陆续登船,画舫漫是脂粉香气,各家恩客也都到了,锦衣华服,三五成群地坐在船舱里饮酒谈笑。
裴云逸跟在师父身后穿过人群,听见有人在低声议论。
“那是谁?”
“不认得,穿得倒是气派。”
“孔雀明王裴翎,后头蓝眼睛那个,是他徒儿,”另一个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忌惮,“江湖上的人物。”
“今儿个我们是来争花的,江湖人也来凑这种热闹?”
“人家有钱,你管得着?”
裴翎听见了,却连眼皮都没抬,自顾自地往船头走去。
船头设了一张紫檀木的小案,案上摆着酒壶,果盘和一只小巧的白瓷香炉,香炉里燃着沉水香,袅袅青烟被江风吹散。
裴翎在案前坐下,招手叫裴云逸过来:“坐。”
裴云逸依言坐在他身侧,目光扫过船舱里的莺莺燕燕,又收回来,落在江面上。
曲江的水在月色下泛着粼粼波光,岸边柳枝拂着水面。
“不看美人,看水做什么。”裴翎斜睨他一眼,往他手里塞了一杯酒,“过了生辰就十四岁,该学着喝酒了。”
裴云逸接过酒杯,却碰都没碰。
酒过三巡,画舫上的气氛渐渐热起来。
侍女们流水般地端上菜肴,酒是西域来的葡萄酒,琥珀色液体盛在夜光杯里,被灯火一照,好似落日余晖。
裴翎靠在凭几上,银箸夹了一筷春笋递到身旁一个花娘嘴边:“尝尝,这个鲜。”
那花娘受宠若惊,红着脸张嘴接了,眼波流转:“多谢公子。”
“谢什么,”裴翎笑了笑,“我该谢姑娘坐在我身边。”
花娘捂嘴笑得花枝乱颤,旁边几个也跟着笑起来。
这时,一阵琵琶声从船舱深处传来。
裴云逸循声望去,只见角落里坐着一个女子。
她穿着一身半旧的石榴裙,怀里抱着一把琵琶,低着头,指尖在弦上轻轻拨动,琵琶声不响,像是在自弹自听,与周遭的喧嚣格格不入。
“那是谁?”裴云逸问。
裴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眼睛微微眯起:“琵琶弹得不错。”
他站起身,折扇往掌心一敲,抬脚便往那边走去。
琵琶女叫阿檀。
平康坊的清倌人,来画舫上给自家姐妹撑场面,本不在争花之列,眉眼清淡,像一幅淡墨山水,只有垂眼拨弦的时候,才显出几分别样的韵致。
“这位姑娘,”裴翎在她面前站定,笑吟吟地问,“琵琶弹得好,可愿为我弹一曲?”
阿檀抬起头,看见面前站着一个年轻男子,淡青织金的袍子,发间斜插碧玉簪,眉目俊美,笑起来时眼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点玩世不恭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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