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逸没有哭也没有叫,就是脸白了。
裴翎走过去,用身体挡住他的视线。
“看我。”
云逸仰头,他的眼睛很大,瞳孔因为惊恐收缩成黑点,双眼蓝得几乎透明,透出一股近乎荒芜的震撼。
裴翎蹲下来,伸手把他扒在屏风上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小孩的手冰凉,僵硬,掰开了又攥回去。
“他们来杀我们,”裴翎平淡地道,“所以我杀他们,记住,想杀你的人,你不能让他活着走。”
他顿了一下,拿指背蹭了蹭云逸冰凉的脸颊。
“不然他还会再来。”
云逸看着他,嘴唇抿得很紧,点了一下头,闷闷地解释:“我没有哭。”
明明没人说他哭了。
小孩满脸苍白,眼眶红得快滴血了,眼睫毛是湿的,鼻头也是红的,眼泪没掉下来,硬是憋回去了。
“嗯,”裴翎在云逸脑袋上摁了一下,“没有哭。”
四周寂静无声。
如同暴风眼里短暂的平静。
第二批叛军很快就到,回廊里一片黑。
裴翎从左袖射出一根孔雀翎,射的是廊顶,钉进屋檐下的横梁,针尾金线垂下来,在半空中悬着,随即第二根,第三根,钉在回廊两侧的廊柱上,高低不同,间距不等,金线交错,在火光照不到的暗处织出一张看不见的网。
叛军甲胄声不停,浑然不觉自己在走进什么里面。
裴翎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亮。
小小一簇火苗在他掌心跳动,照亮他的脸,叛军也看见了,黑暗尽头忽然出现一点暖黄色的光,光中站着一个人,嘴角挂着点笑意,好似在邀请他们过来。
裴翎把火折子往上一抛。
火折子旋转着升上去,焰尾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像一只小小的流萤,所有人的视线都被那点光带着,往上走了一瞬。
黑暗铺了下来。
火折子还在半空里转,裴翎已经动了。
金线连着他的十指,每一根线被碰到都传来一丝震动,第一个人小臂被勒住,裴翎收紧金线,切过甲缝里的皮肉,食指一弹,另一根金线也旋即绷直,横过两个人的膝弯,两个人扑通一声跪下去,声音在黑暗里炸开。
不多时,阵形四分五裂。
有人喊“往前推”,有人喊“退”,有人什么都不喊直接挥刀乱砍,砍断了一根线,牵动另外三根,三根线同时绷紧,如同收网一样从三个方向勒过来,就像切开一块豆腐,那人惨叫一声扑倒,压在前面跪着的人身上。
金线被挣扎的身体拉动着,发出细碎的嗡嗡声,整条回廊像一把被拨乱了的琴。
有人朝殿门方向射了一箭,箭矢破空的声音在回廊里异常响亮,紧接着万箭齐发——
“射到了!”有人嘶声喊。
火折子落下。
焰尾奄奄一息,堪堪还亮着一点,落进血泊里,将灭未灭的光,映着金线织成的天罗地网,从横梁垂下,横在廊柱之间,从地面斜斜地绷起来。困在网里的人有的被勒住两条小臂,动弹不得,有人仰面倒下,一根金线横过咽喉,不敢吞咽,有人还握着刀,但刀被缠住了,手也被缠住了,人和刀一起钉在原地。
地上横着的尸体之间,血沿着石砖的缝隙蜿蜒,染得金线一片斑斑驳驳的红。
裴翎负手而立。
穿堂风灌进回廊,吹得衣袍猎猎翻飞,发丝从肩头扬起来,几缕掠过侧脸,他微微偏着头,满回廊的线从四面八方汇聚到身后,像一把被握住了琴颈的琴,所有的弦都在他指间。
生杀也在他指尖。
火折子在血泊里嘶了最后一声,灭了。
黑暗重新合拢,但没有人敢动,裴翎的声音从黑暗里飘过来,不紧不慢:“别动啊,线割进去容易,拔出来就没那么利索了。”
很长的沉默。
接着是甲胄碰地的声音,有人一松手,兵器落地,叮叮当当,像不成调的乐器。
回廊尽头传来撤退的命令,能走的人开始往回退,不敢跑,一步一步地挪,生怕碰到任何一根线。
裴翎靠回门框上,右手小臂上横着一道浅口子,在袖口洇出小片的深色,他垂眼看了一下,另一只手的指尖在伤口边缘按了按。
回廊慢慢安静下来。
夜刚过三更。
第30章 兴元府的小骗子,没想到你还活着
远处的喊杀声如同闷雷,在宫墙外涨落,殿里那盏灯快要燃尽,火苗缩成一粒摇摇欲坠的豆子,把所有人的影子拖得又细又长。
公主还在屏风后面,抱着那只檀木匣子,她抱了快一整夜了,手指嵌进匣子边缘的雕花纹路里。
裴翎看着她怀里的匣子,笑了笑:“公主抱了一宿,这匣子里的秘密没把你压死,你的胳膊也该酸死了。”
公主没接话,她眼底泛青,嘴唇起了皮,整个人像一张被拧干了的帕子。
“你答应过的,”她的声音哑得厉害,“这东西替我带出去,处理掉。”
“嗯,我答应过。”裴翎点点头,语气诚恳,“不过公主也知道,我这个人,说话不太算数。”
公主难以置信地望向他。
裴翎伸出手来,掌心朝上,搁在她面前,没有去拿匣子,也没有催。就那么搁着,像在等人往里放一颗糖。
“匣子,给我。”
公主没有动。
裴翎的目光从匣子上移到她的腰间,那枚六瓣花形玉璧挂在那里,在昏暗的灯光里泛着点点润白的光。他收回目光,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手还搁在她面前:“那块玉璧是令堂的东西,公主好好收着,今夜过后,它只是一件遗物,而非打开什么东西的钥匙。”
公主低下头去了,盯着自己嵌在匣子雕花里的手指。
殿外有什么东西塌了,闷响从远处滚过来,灯苗猛地晃了一下。
她把匣子递了出去。
裴翎接过来,翻转看了看锁口,又从袖中取出一枚孔雀翎,针尖探进锁孔,轻轻拨了两下,偏头听了听机簧咬合的声音,手腕转了半圈。
咔哒。
匣子开了。
“你怎么会的?”公主的声音有一点发飘,终于给这一整夜的恐惧和疲惫找到了一个不那么可怕的出口。
“以前收过一件礼物,跟这个差不多。”裴翎头也没抬,“没这么贵重就是了。”
匣子里放着一叠澄心纸,边角微微卷了,象牙白的纸色沉成了三十年的暖黄,拿在手里还是韧的,只是折痕处起了细细的毛边。
裴翎拈起第一张。
女人的笔迹,簪花小楷,一笔一画端正得近乎虔诚,墨色深浅不均,他看得很快,一张看完搁到旁边,拈起下一张。澄心纸薄,灯火照过来,背面的字迹隐隐透出几缕墨影。
裴翎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
最后一张纸上的字迹突然潦草,笔画散开,写字的人似乎已经握不住笔了,最后几个字墨痕极淡,笔尖快干了也没有蘸,硬是拖完了最后一划。
裴翎把那一叠纸齐了齐,拿起灯盏,将纸凑到火苗上。
澄心纸薄,火舌从边角舔进去,纸面卷缩发黑,三十年前的簪花小楷在火光里扭曲了一瞬,散发出陈年的墨香。
灰烬落在地上,被穿堂风卷着散去。
永熙帝萧玦在位三十余年,他身后的谜团犹如雪球般越滚越大,时至今日,谁也不知道雪球里到底裹着什么,这个皇帝独断又嗜杀,除了他的妹妹昭阳长公主,普天之下,不会有人觉得永熙帝是个好人。当年他亲征柔然受了伤,活活剜掉自己一只眼,柔然国破后,这个疯子又下了一道清洗令,几乎屠尽柔然的男人。堂堂天子,至死空置后宫,只立了一个生母不详的太子,朝中物议如沸,他把那些反对的声音一个个揪出来,一个个砍掉脑袋。
奇怪吗?当然奇怪。
然而,匣子里的东西,精妙地回答了每一个问题。
原来谜团的尽头,也不过是一地鸡毛的痴念。
裴翎安静了几息,又自顾自笑了笑,带着几分志得意满,像是在茶馆里,听说书人讲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长到讲了三代人都没讲完,人人都等着听下文,只有他恰好知道结尾。
他把空匣子放回公主面前。
庭院的方向传来一阵沉闷的蹄声,几十匹马踩在石砖上,如同闷雷从地底碾过来。
庭院里海棠开得正盛。
满树粉红压在枝头,夜风一过就簌簌地落。庭院铺着方石砖,石灯笼排成两列,从殿门延伸到尽头的月亮门,月亮门外,蹄声越来越近。
第一匹马从月亮门冲进来的时候,马肩撞落一枝低垂的海棠,花瓣纷纷扬扬,落在黑缨枪骑的肩甲上。
大约三十骑叛军从月亮门鱼贯而入,马前挂盾,手持马槊,在庭院里散开。
裴翎出来迎战,一步一步走下台阶,海棠花瓣落在肩上,他没有去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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