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娘把那缕发丝抽回来,软绵绵瞪了他一眼:“你撞上的那几位,八成是在满长安找人问话。”


    裴翎想起那四人的做派:“说是问话,可一上来便跟审贼似的,聊不过三句就动手。”


    素娘又打开一盒发油,水葱似的指尖轻轻一推,推到裴翎面前:“七十二骑办事向来如此,哪有耐性同人慢慢周旋。你一个人?”


    裴翎会意,梳子在发油里点了点,起身绕到她身后给她梳发:“带着徒弟,这才受伤了,本来还想着活捉一个,送给素娘看新鲜。”


    素娘被逗得花枝乱颤:“看新鲜有什么难的?改日把你那个金毛碧眼的徒弟带来,我请他吃糕点,再做几身好衣裳。”


    “好,回头带他来给素娘解闷。”


    裴翎放下梳子,和素娘别过,出了绸缎庄,天已经擦黑。


    裴翎脚步轻快,往城隍庙方向走,他去见素娘之前,给云逸留了五十文,让他在西市酥山摊子等着,一个时辰后到城隍庙碰头,那小子听话,应该不会跑远。


    城隍庙门口人来人往,裴翎靠在墙根底下等,一炷香过去,没人来。


    又一炷香。


    裴翎脸上的笑意淡了。


    酥山摊子在西市西北角。裴翎赶到的时候摊主正在收拾家伙,问起金发碧眼的小孩,摊主想了想,说是有这么个小郎君,吃了一碗酥山,给钱爽快,大约申时末走的。


    “往哪边走的?”


    “往那边。”摊主指了指东面,“好像有人跟他说话来着,后来不知怎的就一块儿走了。”


    裴翎站在街当中,慢慢环顾四周。


    有人把云逸带走了。


    长安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嘈嘈杂杂,热闹得很。


    其实,云逸差一点就跑掉了。


    那个面白无须的男人找上他的时候,酥山刚刚端上桌,奶白的酥酪堆成小山,顶上淋着一层金色糖浆,嵌了几粒红艳艳的樱桃,云逸还没来得及动勺子,面前就多了一道影子。


    “小郎君一个人?”男人笑眯眯的,蹀躞带上挂了好几个荷包香囊,瞧着像是大户人家的管事,“你家主人呢?”


    云逸抬起眼睛看他,没说话。


    “主人让我来接你的。”男人说,“跟我走吧。”


    云逸低下头,继续看他的酥山。


    “没听见?”男人提高了声音,“我说,你家主人——”


    “没有主人。”


    云逸的声音不大,咬字却很重,带着点生硬的口音:“我没有主人。”


    男人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云逸不再看他,端起酥山就要吃。


    “好大的脾气。”男人哼了一声,“一个小蛮奴,还蹬鼻子上脸了!”


    他伸手去抓云逸的胳膊,云逸侧身躲开,动作很快,带翻了条凳,酥山摔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


    男人脸色变了。


    云逸已经跑出去三四步了,前面巷口突然冒出两个壮汉,后面也有脚步声逼近,他的手摸向袖中的短刀,还没拔出来,后脑勺猛地挨了一下,眼前一黑。


    最后看见的是那碗摔碎的酥山,打翻在泥水里,奶白的酥酪沾了灰,红樱桃不知被谁踩了一脚,汁水四溅,红得像是一汪刺目的鲜血。


    第21章 他说过会来,他说过的话都算数


    大明宫,蓬莱殿,暗香盈盈浮动。


    云逸醒过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头顶的藻井。


    八角形的穹顶层层叠叠向上收拢,每一层都绘着五彩祥云,最中央是一只衔珠的金凤,烛光从四面八方照上去,那凤凰的眼珠似乎转了一下,冷冷俯瞰着这个闯入的异类。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屋子。


    地上铺着织金毯,厚得踩上去没有声音,四角立着嵌螺钿的落地灯架,每一盏灯罩都是薄纱蒙的,透出柔和的光,帷幔是水青色的,一层一层垂下来,熏着不知道什么香,甜丝丝的,有点闷。


    云逸撑着身子想坐起来,手腕被人按住了。


    “醒了?”


    一张年轻的脸凑过来,是个宫女,她弯着腰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像在看什么稀罕物件。


    “哎呀!真是金头发。”另一个宫女也凑过来,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滑溜溜的,跟丝绸似的。”


    “让我也摸摸。”


    “眼珠子是蓝的!跟波斯猫似的。”


    云逸一把打开那只手。


    “哎哟!”那宫女吓了一跳,“小崽子还凶上了!”


    另一个宫女笑起来:“野猫呢,挠人。”


    云逸瞪着她们,一声不吭,悄悄地数了数人数,屋里这三个年轻女孩围着他,门口站着两个男人,不对,看着像男人,但和外头街上的男人不一样,脸白,下巴光溜溜的,没有胡须,和把他抓来的那个人长得差不多,窗户在东边,从榻到窗户大约七步。外头黑透了,不知道是什么时辰。


    师父不知道他在哪儿。


    “行了行了,别闹了。”


    一个太监抱着拂尘大步走进来,腰间挂了一大串香囊荷包,云逸一眼就认出了他——酥山摊子上问他主人在哪的那个人。


    本来围着云逸的宫女见到是他,都撇下了云逸,迎上去围在那太监身侧,笑着招呼道:“福顺公公怎么有空过来?今日司礼监不忙?”


    另一个宫女也是笑盈盈的:“福顺公公是九千岁面前的大红人,怎会不忙?只是公公忙的事情,我们都不懂罢了。”


    福顺没搭理,指指云逸:“把他收拾得齐整些,公主要见。”


    宫女们你看我我看你,其中一个试探着拿起梳子,还没碰到云逸的头发,云逸猛地扭过头,龇着牙,像只护食的小兽:“拿开!”


    那宫女吓得退了一步。


    福顺皱起眉头:“小东西,给你脸了?”


    云逸死死瞪着他,不说话。


    福顺沉下脸,摆摆手,懒得跟一个小孩计较:“算了,就这么带去吧。”


    小皇帝萧承继位都好几年了,但他的亲生姐姐宜安公主,三个月前才搬进蓬莱殿。


    九千岁做主,把蓬莱殿拨给了公主,说是体面,其实就是给她换了个笼子,萧令仪住进来的第一夜就没睡好,殿里处处是前人的痕迹,长公主生前爱用蔷薇露,那股香味洇进了木头里,怎么也散不干净,墙角的博古架上有几处漆面磨损,是从前摆器物磨出来的,如今器物没了,痕迹还在。


    这座殿宇以前住的是昭阳长公主。


    萧令仪的生母伺候过长公主。


    母亲生前从不提在宫中的旧事,但萧令仪小时候翻过母亲的妆奁,里面有一块六瓣花形的玉璧,温润细腻,不像寻常物件,她问过母亲,母亲只说是故主所赐,便不肯再讲了,母亲过世后,那块玉璧就一直压在萧令仪的箱底。


    半个月前,宫人清理蓬莱殿的暗格,翻出一只檀木匣子。


    匣子不大,比妆奁还小些,但做工极精,檀木匣面上镶着金丝,嵌着宝石,正中有一个凹槽,六瓣花形。


    萧令仪看到那个凹槽的时候,手凉了一瞬。


    她回寝殿取了玉璧,嵌进去,严丝合缝。


    匣子开了。


    里面是一卷手记,簪花小楷,字迹娟秀。


    萧令仪看完那卷手记,三天没有合眼。


    她现在也睡不着。夜深了,蓬莱殿里安安静静的,宫女们都在外间候着,没人敢进来,檀木匣子就摆在面前,手记她已经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每一个字都记住了。


    长公主的字迹很好看,一笔一画都端正,但偶尔写到“七郎”两个字时,字迹微妙地颤了颤,墨洇开一小团。


    萧令仪也是看完了手记才如梦方醒,“七郎”是永熙帝的小字。


    这秘密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她捧在手里,被烫得寝食难安,却不敢对外呼救。


    她不敢告诉任何人。告诉皇帝?她的弟弟才九岁,夜里睡觉还得兰信陪着,告诉兰信?当朝九千岁,大邺最有权势的宦官,会怎么处置这个秘密,怎么处置知道这个秘密的人,萧令仪不敢想。


    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偏偏外头还不太平,永熙遗诏的谣言传了大半年了,说永熙帝驾崩前,曾属意临川王继位,如今该当拨乱反正,把皇位还给临川王一脉。


    要是真的还了呢?弟弟怎么办?她又怎么办?真到了那时候,若是有人肯发发善心,他们姐弟还能从毒酒白绫匕首里自选一样。


    她一个人坐在灯下,匣子摆在面前,四周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蓬莱殿处处精致,处处妥帖,像一个镶了金边的匣子,把她严严实实地扣在里面。


    “殿下,福顺公公求见。”


    萧令仪把匣子往烛台后面挪了挪,理了理衣袖:“让他进来。”


    福顺领着一个金发小孩走进来。


    萧令仪愣了一下。


    她见过波斯人,见过回鹘人,没见过这样白的。这孩子约摸八九岁,头发是真正的金色,眼睛极浅极浅的蓝,像冰块化成的水,五官深得过分,下巴绷得紧紧的,神情不像个孩子,倒像一头被困住的小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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