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轻轻动了动手指,射出一道光,绳子就断了,火势还在蔓延,尼科斯来不及道谢,匆匆跑进烟雾里。


    临走前,尼科斯忍不住又看了那个人一眼。


    如果他是神的话,那尼科斯愿意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迹。


    第15章 天际云舒云卷


    大火燃烧了一天一夜,昂扬的火焰似乎要把天都烧出个窟窿来。


    裴翎轻功一跃,在几个屋檐间起起落落,城中一片混乱,竟也没人顾得上他这个罪魁祸首。


    正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办,裴翎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吸声,转身一看,那个被他救了的小男孩居然一直跟在他后面,跑得脸色紫红,细瘦的腿不停打颤,像一只被丢掉的小狗,怯生生的,但又不肯走开。


    裴翎冲那小孩挥了挥手,做了一个“走开”的手势。


    那小孩没有动。


    裴翎又挥了挥手。


    那小孩往后退了几步,但还是没有走,他犹豫了片刻,指着自己还在起伏的胸口,大声说:“Με λνε Νκο!”(我叫尼科斯!)


    裴翎愣了一下。


    那小孩又往前走了两步,指着自己,放慢了语速:“Ν-κο。 Εγ, Νκο。”(尼——科——斯。我,尼科斯。)


    然后他指着裴翎,歪着头问:“Εσ;”(你呢?)


    裴翎听不懂,没有回答,转身继续走。


    身后传来一阵小跑的脚步声,那小孩追了上来,跟在他旁边,仰着头看他。


    “Δεν καταλαβανει τι λω, τσι;”(你听不懂我说话,对不对?)那小孩盯着他的侧脸,自顾自地说着,“Δεν πειρζει。 Θα σου μθω。”(没关系。我可以教你。)


    他指着路边一块石头:“Πτρα。”(石头。)


    又指着天上的云:“Σννεφο。”(云。)


    又指着自己的鼻子:“Μτη。”(鼻子。)


    裴翎没有理他。


    那小孩不气馁,继续指着各种东西,没话找话说着,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一只刚学会叫的麻雀。


    走了一段路,裴翎忽然停下脚步。


    那小孩差点撞上他的背,踉跄了一下,抬起头,这个像神一样高大的男人居然在盯着自己看。


    裴翎伸出手,贴了贴这小孩的额头。


    烫。


    那小孩睁大眼睛看着他,像是一只被人摸了脑袋,受宠若惊的野猫。


    脸烧得通红,满额头都是汗,走路的时候腿打颤,明明快撑不住了,还在那里说个不停,再好的体质也经不起这么折腾。裴翎皱起眉,轻轻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Ωχ!”(哎哟!)那小孩捂着后脑勺,委屈巴巴地瞪着他,“Γιατ με χτπησε;”(你打我干什么?)


    裴翎不理他,从怀里摸出一块饼,塞进他手里,转身翻过一道矮墙,身后那小孩也手脚并用地爬了上来,趴在墙头,往下看了一眼,脸都绿了,但还是咬着牙跳下去,落地的时候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直吸气。


    小孩没叫,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裤子磕破了一个洞,于是把裤腿往下扯了扯,盖住那个洞,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裴翎叹了口气,转身继续走,这回走得慢了一些。


    那小孩眼睛一亮,连忙跟上去,一边走一边往嘴里塞饼,噎得直翻白眼。


    裴翎头也不回地把水囊往后一扔。


    那小孩手忙脚乱地接住,灌了几口水,把饼咽下去,喘了口气。


    “Ευχαριστ。”(谢谢。)他小声说。


    裴翎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这小孩就像牛皮糖成精,怎么也甩不掉,裴翎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裴翎吃东西,他就蹲在旁边,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裴翎睡觉,他就缩在不远处的角落里,蜷成一团。


    牛皮糖只是黏,不会说话,这小孩却话很多,虽然裴翎一个字都听不懂,但那小孩还是不停地说,寄希望于用这堆废话把他和裴翎粘合在一起。


    有时候小孩会停下来,仰着头,一脸期待地看着裴翎,像是在等他回应。


    裴翎就模糊地嗯上一声,那小孩就满足了,又开始叽叽喳喳。


    他小时候也这么烦人吗?好像有过之而无不及,裴翎依稀记得,他这么大的时候,每天至少要挨三顿揍,老和尚一边揍,一边用蜀地土话气急败坏地骂人。


    想到这里,他嘴角微微动了动。


    那小孩立刻抬起头。


    “Γλασε!”(你笑了!)他指着裴翎的脸,“Σε εδα!”(我看见了!)


    裴翎收起表情,快步往前走,小孩连忙跟上来,声音还是哑哑的:“Μπορε να ξαναγελσει;”(你能再笑一次吗?)


    裴翎没有理他,脚步反而更快了。


    那小孩在后面追,气喘吁吁的,但嘴里还在说:“Σου πει να γελ。”(你笑起来好看。)


    裴翎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嘴唇,做了个“封死”的手势。


    那小孩捂住自己的嘴,用力点了点头,碧蓝色的眼睛一眨一眨的。


    裴翎继续走。


    那小孩跟在他后面,捂着嘴,忍了大概十步。


    然后他又开口了,手还捂在嘴上,声音闷闷的。


    “Ξρει, χει πολ μακρι βλεφαρδε。”(你知道吗,你睫毛很长。)


    裴翎终于忍不住了:“你莫挨老子说嘛。”


    那小孩愣住了。


    他听不懂那句话的意思,但他听见了他的声音。


    这个好看高大还救了他的男人终于开口说话了。


    而且说了好长一串。


    那小孩盯着裴翎的嘴唇,又轻又慢地开口,学了一遍裴翎说的话。


    裴翎盯着小孩,像在看一只学舌的鹦鹉。


    小孩却因为他的目光深受鼓舞,深吸一口气,把整句话连起来:“你莫挨老子说嘛?”


    说完之后,他仰起头,一脸期待地看着裴翎,蓝色眼睛一眨一眨。


    裴翎忍不住笑了,笑出了声音,肩膀都在抖。


    小孩也傻兮兮地跟着笑起来。


    裴翎笑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止住,摸摸他的头,语气软了下来:“学舌倒快。”


    小孩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他听出来不是骂人,只知道裴翎笑了,于是跟在他后面,嘴里还在念叨着那句新学会的话,一遍一遍地重复。


    裴翎听着身后那蹩脚的蜀中话,没有回头,嘴角也没有放下来。


    港口比他想象的萧条。


    码头上冷冷清清,只停着几艘破旧的渔船,桅杆歪斜,帆布烂得像乞丐的衣裳,海水拍打着长满青苔的石阶,卷起一层灰白色的泡沫,几只海鸥蹲在码头的木桩上,懒洋洋叫着,偶尔扑棱一下翅膀。


    唯一一艘停泊的穿上站着一个人,胳膊上刺满花纹,正往船上搬一只木箱。


    裴翎走过去,冲那人招手,指了指船,又指了指自己。


    那人直起腰,目光在裴翎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皱起眉,语气不耐烦地说了一串话。裴翎从怀里摸出一小块金子,那人眼睛亮了一下,但还是摇头,指着裴翎的脸,声音大了些,像是在喊什么人。


    船舱里钻出两个水手,手提短刀,警惕地看着裴翎。


    裴翎正想着该怎么办,身边忽然窜出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小孩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了他前面,仰着头冲那水手说话,语速又快又急。


    “等一下,先别赶他走!”


    一边说一边把裴翎往自己身后藏。


    裴翎低头看了一眼,那小孩的手按在自己大腿上,使劲往后推,可他病着,力气小得可怜,裴翎纹丝不动,他推不动,就干脆自己往前站了一步,把裴翎挡在身后。


    “我们可以干活!擦甲板,搬东西,什么都行!”


    小孩说得太急,又开始咳嗽,但还是没有停,继续说着,嗓子都哑了。


    “求你了…”他声音小了下来,“我们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


    水手烦了,一把将他拨到一边,尼科斯踉跄两步,差点摔倒。


    裴翎余光瞥见桅杆上,用麻绳挂着一串干鱼,被风吹得晃晃悠悠。


    他心中有了成算,手腕轻轻一翻,只听一声尖啸,几个水手齐刷刷看去,孔雀翎破空而过,麻绳断开,干鱼噼里啪啦地落在甲板上,散了一地。


    绳子断口整齐,如同被利刃切过一般。


    而裴翎还在码头上,离那根桅杆少说也有三丈,海风吹过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去,拿回来给我。”他对尼科斯道,指指那支钉入甲板的孔雀翎。


    尼科斯一溜烟地跑上船,几个水手面面相觑,握着短刀的手都不知道该不该放下。


    裴翎又摸出那块金子,扬手一甩,水手本能接住,放在嘴里咬了咬,又和其他水手交换了个眼色。


    裴翎再不多话,大摇大摆地上了船,尼科斯捧着孔雀翎跟在他身后,裴翎顺手揉揉他的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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