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翎又叹了口气。
他记得老和尚教他的话,行走江湖不该管闲事的。
可他每次都会心软,在渝州杀裴彦章是如此,在这里也是如此。
那个小女孩缩在母亲的臂弯里,一动不动,见裴翎折返,她推了推母亲的手臂,说了句话,女人盯着孩子,眼泪一下子就流下来了,抚摸孩子的脸,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
裴翎没有理她,开始翻自己的包袱。
他从包袱里摸出几个小瓷瓶,挑了退热的那瓶,倒出两粒药丸,一粒塞进那女人嘴里,一粒塞进那孩子嘴里。
那女人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没有拒绝,把药丸咽了下去。
裴翎又从包袱里摸出吃剩的酥酪,丢到女人手边。
做完这一切,他已经很累了,累得眼皮都抬不起来。
睡着之前,他听见那女人又说了一句话,他猜是“谢谢”。
裴翎没睁眼,只是嗯了一声。
女人叫玛利亚。
这是裴翎醒来后,玛丽亚比划着说给他听的。玛丽亚还说,她丈夫死了,三天就没了,鸟嘴面具来把尸体拉走,还在门上画了红十字,但她把红十字擦掉了。
玛丽亚把裴翎带到门口,指着门上淡淡的红色痕迹,又指指自己和孩子,拼命摇头。
裴翎懂了,她不想和孩子一起,被关在屋里等死。
玛利亚病好了之后,就开始给裴翎做饭。
都是些硬邦邦的面饼,酸溜溜的菜汤,黑乎乎的糊状物之流。
民生多艰,可见一斑,但裴翎也没挑剔,有吃的就不错了。
他在玛利亚的屋子里住了下来。
白天他躲在屋里,不出门,怕被人看见,晚上才偶尔出去转转,找些能用的东西。
可就算是千般万般小心,还是有人找上了门。
是个老头,玛丽亚的邻居,头发花白,背驼得厉害,走路一瘸一拐的。他站在门口,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大串话,一边说一边指着自己的屋子。
玛利亚听完,脸色变了,转头看着裴翎,眼神里有犹豫,也有恳求。
“他家里也有人病了,是不是?”裴翎沉声问道。
老头听不懂,只是一味地抹眼泪点头,裴翎靠在墙上,看着那老头,没有说话。
他不是大夫,只是碰巧带了几副药而已,救玛利亚是为了换住处和吃食,不是为了当什么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但那老头一直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恳求。
裴翎叹气,站起来。
“带路。”
那老头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了笑容,连连点头,转身往外走。
裴翎跟在他后面,走进了隔壁的屋子。
屋里躺着三个人,一个老妇人,一个中年男人,一个十来岁的孩子。
三个人都在发烧,只有那中年男人的脖子上鼓了包。
裴翎看了一眼那个包,摇了摇头。
那中年男人救不了了,已经是疫症中期,就算华佗在世也没办法,老妇人和孩子还有救,可能是被那中年男人过了病气,但还没发成疫症。
裴翎从包袱里摸出药瓶,给那老妇人和孩子各喂了一粒药丸。
然后他指了指那中年男人,又指了指门外,做了一个“抬出去”的手势。
那老头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他知道裴翎的意思。
他儿子救不了了,得抬出去,不然会把全家人都传上。
那老头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流,半晌,点了点头,然后走到床边,握住他儿子的手,低声说了几句话。
裴翎听得出那是告别。
老头的儿子死在三天后。
鸟嘴面具来拉尸体的时候,裴翎躲在玛利亚的屋子里,从窗缝里往外看。
那老头站在门口,看着他儿子的尸体被扔上板车,和其他尸体堆在一起,拉走了。
他呆呆地站了很久,像一棵从地里长出来的老树。
消息传得很快。
裴翎也不知道是怎么传出去的,可能是玛利亚说的,可能是那老头说的,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人看见了。
一开始是隔壁几家的邻居,后来是隔了几条街的人,再后来是从城东、城北跑过来的人。他们带着病人来,有的是背着来的,有的是抬着来的,有的是搀着来的,他们站在玛利亚的屋子外面,不敢进来,只是远远地看着裴翎,眼睛里全是恳求。
裴翎没有办法,只好一个一个地看。
他把那些人分成两类,一类是已经染上疫症的,脖子、腋下、腿根鼓了包的,这种人他救不了,只能让抬回去等死,另一类是还没染上疫症的,只是普通的热病或者风寒,喂几粒药丸,养几天就能好。
他救了很多人,也拒绝了很多人。
那些被拒绝的人却都不哭,也不骂他,只是默默地离开,一边走,一边在胸前画裴翎看不懂的符号,满脸麻木的哀伤。
裴翎倒是宁愿他们骂他两句。
下山那年,裴翎就预见了自己的一生,他大概会成为一个地痞流氓,要是运气好,会成为江洋大盗,杀人魔头,反正和好人沾不上边,老和尚信奉人性本恶,穷尽一生想把裴翎养成另一个他。
可在这里短短半个月,裴翎救的人,早已多过了他杀的人。
第13章 像一个故事的残片
裴翎被一阵喧嚣声拽出梦境的。
他推开窗缝,冷眼看向长街,暮色如浓稠的黑血,将整座城浸泡在不安中,街道上,火把的光焰疯狂跳动,将那些狂热者的脸撕裂成半黑半白的诡异面具。
人群最前面站着几个鸟嘴面具,黑色长袍熨帖地垂在身上,显得人像一具具骨瘦如柴的骷髅。
玛利亚站在屋子角落里,脸色惨白,抱着她的孩子,浑身发抖。
裴翎冲她笑了笑。
“别怕,”他说,“我出去就是了,他们不会为难你。”
他走到门口,把门推开,走了出去。
火把的光晃得他眯起眼睛。
人群往后退了一步,像是被惊了的鸟。
那些鸟嘴面具尖声喊起来,声音又急又快,大概是在控诉他的罪行。
说完以后,鸟嘴面具从两边分开,露出一群人,穿着统一的黑色短褂,手里拿着剑,形成一个包抄的半圆。
裴翎看了一眼那剑的成色和这些人的身手,全都简陋得不忍直视,他移开眼,继续想着自己的事。
那天他给几个病人看完诊,告诉他们没救了,病人听完就站起来,往街尽头那座灰白色的建筑走去。
一个接一个,不哭不闹,安安静静的,像是赴一场约好的宴。
裴翎偷偷缀在他们身后,只见病人排着队,在一座角楼面前站好,随后一个个进去,一个个被吞噬。
有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被两个鸟嘴面具架着往里拖,手脚被绳子绑起来,嘴里塞着布,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眼眶里满是泪水。
此刻,这群私兵站在他面前,剑尖对着他,裴翎忽然又想起会哭会闹的那个孩子,在这座荒唐的死城里,显得鲜活又格格不入。
一个私兵动了。
剑光闪过,裴翎往旁边一闪,那剑从他脸侧划过去,带起一阵风。
他抬手,一掌拍在那人肩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那人惨叫一声,剑脱了手,整个人往后摔出去。
其他人见状一起扑上来,裴翎边打边退,下手留着分寸,只打手臂和膝盖。
连半盏茶的功夫都没有,一群私兵全部倒地,最后一个站在那里,还没有动,他穿着灰袍,脸色很差,嘴唇发紫,眼眶深陷,站在那里摇摇晃晃的,像是随时要倒下去。
裴翎皱起眉。
“你不该出来。”他说,虽然对方听不懂。
那人看着他,忽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笑声,那笑容扭曲到极致,带着一种疯狂的、殉道般的光。
他笑完,张开嘴,猛咳一声,一口血痰从他嘴里喷出来,带着腐烂的腥臭,冲着裴翎的脸飞过去。
裴翎侧头一避,还是有几滴溅在了他的脸颊上。
借着这一瞬间的混乱,那人转身就跑。
他跑得很快,一边跑一边笑,像头疯掉的野犬,大笑着冲向了街尽头那座灰白的角楼。
裴翎伸手抹了一把脸,指尖沾着血,黑红色的,隐隐散发出腥臭的气味。
灰白色角楼里躺满了人,有的在发抖,有的在咳嗽,有的在呻吟,有的已经不动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味道,汗臭、血腥和腐烂混在一起。
那些人看见有个不速之客闯进来,有的尖叫,有的往后爬,有的只是木然地看着他,眼神空洞。
裴翎没有理他们。
他在找那个拿剑的灰袍人。
角楼穹顶高得一眼望不到头,光线昏暗,只有墙上的几支烛火在跳动。他顺着那些烛火往里走,灰袍人正往教堂深处跑,跑到祭坛前面,忽然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裴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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