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也没让你偷东西!”老和尚话锋一转,义正言辞,“有钱的时候就买些,没钱了再偷!”


    老和尚把抱着酥糖的纸包从阿翎手里抠过来,打开,往嘴里倒了好几块,嚼得嘎吱嘎吱响,又把剩下的酥糖塞回阿翎怀里。


    阿翎打开纸包,一看只剩下两块了,无奈地扁扁嘴,


    老和尚吃完糖,语重心长劝道:“而且你偷东西的本事太差,连个卖糖的小贩都躲不过,丢人。”


    阿翎的脸一下子垮了。


    “下回!下回一定不叫人发现!”


    “下回个铲铲,”老和尚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去拔毛,晚上吃鸡。”


    阿翎捂着后脑勺,嘟嘟囔囔地走了。


    晚饭是炖鸡。


    老和尚舍得放料。鸡肉炖的入味,汤里飘着油花,香得阿翎直咽口水。


    两个人坐在桌边,一人一碗。


    阿翎埋头苦吃,吃了几口,忽然停下来。


    “老和尚。”


    “嗯?”


    “这汤里是不是放了啥子东西?”


    老和尚夹了块鸡肉,慢条斯理地嚼着。


    “你说呢?”


    阿翎盯着碗里的汤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了看老和尚的碗。


    “你碗里的汤颜色比我的浅。”


    老和尚挑了挑眉。


    “大补的好东西。”


    阿翎皱着眉头想了想,把碗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苦苦的,是黄连?”


    “不对。”


    “那是?”


    “巴豆。”


    阿翎的脸一下子白了。


    ——————


    ——————


    “你个老骗子!”


    “放心,量不大,”老和尚慢悠悠地喝了口汤,“拉个一天一夜就好了。”


    “老骗子!给我下药!”


    “教你长记性。”老和尚放下碗,看着他,“你今天偷糖也不是第一次了,有没有想过,那小贩记住你了,为了报复你,会在糖里下药?”


    阿翎愣住了。


    “江湖上啥子人都有,”老和尚的声音淡淡的,“有人在吃食里下毒,有人在酒水里放蒙汗药,你偷东西也就罢了,拿了人家的东西就往嘴里塞,连验都不验一下,迟早有一天要吃大亏。”


    阿翎的脸涨得通红。


    “那,那你也不用真给我下药啊!”


    “不真的下,你记得住吗?”老和尚站起来,“去吧,茅房在后面。”


    阿翎气得直跺脚,但肚子已经开始咕噜咕噜叫了。


    他捂着肚子,一溜烟往后院跑去。


    第二天一早,阿翎顶着两个黑眼圈从茅房里出来。


    他在里面蹲了一整夜,腿都麻了。


    老和尚坐在院子里,正在磨一把小刀。


    “我说什么来着,死不了的。”


    阿翎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过来。”


    阿翎走过去,一屁股坐在老和尚旁边的石头上。


    “干嘛?”


    老和尚把小刀递给他。


    “今天教你认毒。”


    阿翎接过刀,翻来覆去看了看。


    “用刀认毒?”


    “是用刀试毒。”老和尚从旁边拿起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点粉末在刀刃上,“看好了。”


    粉末落在刀刃上,过了一会儿,刀刃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青色。


    “这是砒霜,”老和尚说,“遇铁会变色,人吃到肚子里,就死了。”


    阿翎凑过去看了看,眼睛亮了。


    “还有呢?”


    “慢慢教你,江湖上稀奇古怪的毒物多了去了。”老和尚把瓷瓶收起来。


    阿翎抬起头看着他,眼珠子骨碌碌转。


    “老和尚,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老和尚的手顿了顿。


    “你这崽子,废话倒是一箩筐。”


    “你会的东西,怪邪门的,”阿翎掰着手指头数,“下毒,解毒,设套,偷东西,骗人……你以前肯定不是和尚。”


    老和尚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以前是个坏人。”


    “多坏?”


    “恶贯满盈。”老和尚把小刀从他手里抽走,“现在躲在这破庙里头念经,就是怕被人找上门来。”


    阿翎歪着头想了想。


    “那你现在还坏吗?”


    老和尚斜了他一眼。


    “你说呢?”


    阿翎认真地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坏。”


    “为什么?”


    “因为你对我挺好的嘛。”阿翎说,“虽然你老是骂我,还给我下巴豆,但是你教我东西,给我做饭,还让我睡床,你自己睡地上。”


    老和尚没说话。


    “而且你每天都念经,”阿翎继续说,“坏人不念经的。”


    老和尚笑了,笑容有点奇怪,说不上是高兴还是苦涩,伸手用力揉了揉阿翎的脑袋。


    阿翎被他揉得头发乱成一团,挥着手去挡。


    “别揉!”


    到了念经的点,老和尚往大雄宝殿走去,阿翎跳起来,尾巴似地跟在他后面。


    “老和尚,那你做坏人的时候杀过人吗?”


    “当然。”


    “杀了多少?”


    “记不清了。”


    “那你为啥子不杀我?”


    老和尚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阿翎站在他身后,阳光落在那张小小的脸上,那双被他一针一针染成黑色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杀你?这么一点肉,也不够吃。”老和尚说。


    阿翎又问:“那你会一直养我吧?”


    老和尚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养到老子死。”


    阿翎小跑着跟上去。


    “那你什么时候死啊?”


    “快了。”


    “好快?”


    “老子要是晓得就好了。”老和尚的声音飘在风里,“也许明天,也许明年,也许还能再撑几年。”


    阿翎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死了以后,我怎么办?也在这庙里当和尚念经吗?”


    老和尚没有回头。


    “我死了以后,你就自己活。”


    “我不会。”


    “屁话,你现在当然不会。”老和尚的声音淡淡的,“等老子把会的都教给你,你就会了。”


    阿翎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忽然鼻子有点酸,但他也只是快走了两步,跟上老和尚的脚步。


    “老和尚。”


    “啧,又怎么了?”


    “你教我的那些东西,我都会学的,等你死了,我就一个人,好好活。”


    第6章 那我姓裴吧


    今年蜀地的春天来得晚,山间还有残雪,但向阳的坡上已经冒出青色。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草叶的气味。


    阿翎是被鸟叫吵醒的。


    一只不知道什么哪来的鸟,天还没亮就在窗外抻着嗓子叫,叫得他心烦。他翻了个身,想用被子蒙住头,手却摸了个空。


    被子被老和尚卷走了。


    他睁开眼睛,灰蒙蒙的天光从窗纸里漏进来。老和尚盘腿坐在窗边,裹着被子,闭着眼睛。


    这个姿势他看了十四年。老和尚每天都这样念经,念往生咒,提前给自己攒功德,也不知道念这么多遍,能抵消多少他造过的孽。


    “老和尚。”阿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被子还我。”


    没人回答。


    也没有念经声。


    阿翎怔了一瞬,连滚带爬地从床上坐起来。早春的寒气刺进肺里,凑到老和尚面前。


    皱纹比昨天更深。嘴唇发青。胸口没有起伏。


    他伸出手,碰了碰老和尚的脸,凉的,又搭在脖子上,没有脉搏。


    窗外那只鸟还在叫,老和尚死在了春暖花开的前夜。


    阿翎站在原地,莫名其妙地笑出声来,这老东西死之前还不忘把被子卷走。


    他把被子从老和尚身上扯下来,蹲下身,把老和尚的手摆正。那双手干枯得像老树根,指缝里还有昨天劈柴沾的木屑。


    他把老和尚的眼睛合上。


    “你等到,”他说,“我去挖坑。”


    院子角落有一把锄头,锈得厉害。蜀地的山是石头山,土薄,挖起来费劲,他挖了整整一天,傍晚的时候坑才够深。


    他回到禅房,把老和尚抱起来。


    比想象中轻。瘦得皮包骨头,像抱一捆柴火。


    他把老和尚放进坑里摆正,然后开始填土。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坟堆好了。不大,就是个普通的土包。他找了块扁石头,握着匕首比划半天,刻上几个字:老和尚之墓。


    他把石头插在坟前,坐下来。


    夜风很凉,山里有狼叫。他就把那条被子拿过来披着,一动不动看着土包。


    “老和尚,”他说,“你说佛祖是不是瞎?他要不瞎,早就一道雷把你劈了,哪轮得到你去见他。”


    土包没回答。


    “我要走了。”他又说,“被子我也拿走,你嘛,反正用不着。”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