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导也捧着杯豆浆,一边吸溜一边走过来,趁着化妆的功夫给程澈讲戏:“今天这两场,拍的是落难后的小少爷。记住啊,他虽然颠沛流离,吃了苦头,但他骨子里还是那个宋家小少爷。”


    他咬了一口继续说:“那份骄傲和矜贵是刻在骨子里的,不能丢。但同时,他也在成长,会担忧各种……会心疼……所以这个‘度’你得把握好,骄矜太过就显得可恨,一点没有又不符合人物背景……明白吗?还有,这个题材很严肃,我们要怀着敬畏之心……”


    程澈认真地听着,点头:“我明白的,李导。”


    他拿起面前道具组准备的一个空木盒子,想象着里面是宋母省下来给他的一点白粥,他微微蹙眉,脸上闪过一丝属于过往养尊处优生活留下的挑剔痕迹。


    但随即,他像是意识到什么,没有抱怨,也没有说话,只是做出一个仰头将“粥”一口吞下的动作,喉结滚动,然后默默放下了盒子,抬手笨拙的把桌子上唯一的菜放在母亲面前……


    整个过程没有一句台词,全靠细微的表情和动作就诠释了出来。


    李导在旁边看着,满意地点了点头。


    ——


    沈含亭这一觉直接睡到了中午。


    醒来时,身体像是被拆卸重组过一样,尤其是后腰,传来清晰深刻的酸软感。


    他撑着床垫慢慢坐起身,无奈地揉了揉额角,低声吐槽了一句:“越来越狗了,真的是……”


    后面“不懂节制”四个字含糊在唇边,带着一点点自己纵容对方后的羞恼。


    他缓了一会儿才起身去洗漱,换了身舒适的家居服。


    覃木已经将午餐准备好,清淡营养,显然是考虑到了他刚起和某人昨晚的“胡作非为”。


    沈含亭安静地用完餐,便打开了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开始处理积压的工作。


    视频会议,邮件审批,文件签署……


    他很快便投入了进去,神情专注而冷静,与昨晚在程澈怀里柔软纵容的模样判若两人。


    直到下午,他收到了云清发来的加密文件包和几条工作汇报。


    沈含亭逐一确认处理完毕,正准备合上电脑,聊天框里又跳出来云清新的一条消息,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云清:董事长,还有一件事。马家那边又托人递话,说……二少在里面想见您。据说,他又用了上次那种方式。]


    沈含亭盯着屏幕上“二少”和“上次那种方式”这几个字,握着鼠标的手指微微一顿,恍惚了一瞬。


    和他家这只精力旺盛的大金毛在一起后,日子过得充实又温暖,幸福得让他偶尔都会忘记这个弟弟了。


    沈含亭的眼神迅速冷了下来,像结了一层薄冰。他几乎不用思考,指尖在键盘上敲下回复,不带丝毫感情:


    [沈含亭:不见。让他好好服刑,遵守规定。]


    他心里再清楚不过,沈渝白如此执着地想见他,无非两个目的:一是为自己求情,妄图减刑或获得特殊待遇;


    二是替已经日薄西山的马家求饶,希望自己能高抬贵手,放他们一马。


    沈家这边,在他当初雷厉风行地清理门户,并将沈渝白亲手送进去之后。


    一开始确实有些倚老卖老的族人说些不好听的,但见他手段决绝后,也就渐渐偃旗息鼓了。


    现在,除了他那拎不清的叔父偶尔还会念叨几句,整个沈家几乎已经当沈渝白这个人不存在了。


    云清:好的。我也是这样回复他们的。只是马家现在几乎是破罐子破摔了,天天派些人在公司大门附近哭哭啼啼,打感情牌,有点麻烦。


    云清也觉得非常的无语。


    明明之前也算体面的豪门,还非常爱装,但是现在为了捞人,连最基本的颜面都不要了。


    沈含亭眉头微蹙,对这种死缠烂打的行为感到厌烦。


    沈含亭:不用理会,让保安盯紧点,他们一旦靠近公司范围,影响到正常秩序,直接驱离,如果屡教不改,报警处理。


    云清:收到。


    第240章 月亮的改变


    剧里。


    日子在惶恐与艰辛中一天天捱过。


    这天,宋怀舟照例拿着自制的弹弓去后山,想碰碰运气打些鸟雀给安儿添点荤腥。


    穿过村庄时,那些蹲在墙角,聚在井边的村民压低的议论声,像冰冷的针一样钻进他的耳朵。


    “听说了吗?老李家那在城里当学徒的小子,昨儿个半夜跑回来了,浑身是伤,说城里……唉,乱套了!”


    “可不是嘛!说是大兵到处抓人,见着值钱的就抢……”


    “北边打得更凶了!那些个军阀,你打我我打你,苦的都是咱们老百姓!”


    “王地主家前天夜里被抢了!一大家子人……都没了……”


    “这世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那些破碎的字眼,像沉重的石头,一块块砸在宋怀舟心上。


    他抱紧怀里好不容易捡到的几根干柴,把头埋得更低,几乎是小跑着穿过了村庄,不敢停留,也不敢细听,只想快点回到山腰上那个暂时还能遮蔽风雨的小屋。


    他们所在的这个山村非常的偏僻,藏在群山褶皱里,上下山都要费好些力气,战火一时半会儿似乎还烧不到这里,但那种无形的恐慌,已经如同山间的瘴气,无孔不入。


    气喘吁吁地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迎接他的是安儿撕心裂肺的哭声。


    屋子里比外面更加昏暗,只有角落里那堆将熄未熄的火堆,勉强跳跃着一点微弱的火光,映照出空荡荡的屋子。


    母亲又不在。


    这段时间,母亲总是行色匆匆,天不亮就出去,深更半夜才回来,有时甚至彻夜不归。


    他不知道母亲在忙什么,问她,她也只是匆匆说一句“有事”,塞给他些干粮,叮嘱他照顾好安儿,便又消失在晨雾或夜色里。


    有一次,母亲深夜归来,身上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他惊慌地问,母亲却只是疲惫地摇摇头,说不是她的伤,让他别担心,等事情办完再跟他解释。


    他当时想追出去问个明白,可身后安儿骤然响起的啼哭像一根无形的绳索,牢牢绊住了他的脚步。


    今天,母亲依旧没有回来。


    小屋里异常的寂静,只有安儿愈发嘹亮的哭声在回荡,显得格外的凄凉。


    宋怀舟丢下柴火,快步走到那个用旧衣物铺成的小小“床铺”边,小心翼翼地将哭得小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的安儿抱起来。


    入手是婴儿脆弱而滚烫的体温。


    他学着记忆中母亲的样子,笨拙地轻轻摇晃着,嘴里发出单调而干涩的安抚:“哦……哦……不哭了,不哭了……安儿乖……叔叔在……叔叔喂你吃糊糊……”


    他抱着孩子,想转身去拿那碗早就凉透了的稀薄米糊。


    就在这时,怀里的安儿突然身体一僵,随即一股温热的液体毫无征兆地浸透了他单薄的衣衫,顺着他的手臂流淌下来。


    宋怀舟整个人僵住了。


    恰逢一阵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火堆的光猛地摇曳了一下,明明灭灭,映照出少年瞬间茫然无措的脸。


    他低头,看着怀里因为释放完毕而哭声稍歇,开始小声抽噎的婴儿,又感受着胸前那片迅速变得冰冷黏腻的湿意。


    小木屋里,火光闪烁,寒气侵骨。


    曾经那个连衣裳沾了点灰都要立刻换掉的宋家小少爷,此刻只能抱着一个尿了他一身的小婴儿,僵硬地站在原地。


    连一句抱怨或委屈都说不出来,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茫然和一种被命运抛弃的巨大悲凉。


    他甚至连一套干净的可以替换的衣裳都没有了。


    ——


    “卡!好!这条情绪非常到位!”李导盯着监视器,都想激动地都大腿了。


    但随即看到程澈还僵在原地,抱着“尿湿”的襁褓道具,立刻反应过来,对着场务大喊:“快快快!热水准备!羽绒服!别让演员冻着了!”


    唐锐反应极快,抄起早就备好的超大功率暖气炉就冲了过去,想把暖风往程澈身上吹。


    可程澈此刻眼里根本看不见别人,他只死死盯着那个拿着厚重羽绒服快步走向他的人。


    那人穿着明显程澈的羽绒服,脚下踩着的也是程澈的运动鞋,头上戴着顶压得很低的毛线帽,脸上还严严实实地捂着口罩,几乎把整张脸都遮住了。


    打扮得像个生怕被认出来的可疑分子,与平日里那个清贵从容的沈含亭判若两人。


    可程澈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整个人都有些发愣,脑子里嗡嗡的。


    他一直把沈含亭当作高悬天际的白月光,是清冷矜贵不染尘埃的月亮。


    他总觉得沈含亭和普通人是不一样的,是需要他仰望和小心翼翼捧着的存在。


    可在一起后,他亲眼看着这颗月亮为他一步步坠入凡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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