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含亭的指尖悬在那个头像上方,微微停顿。


    又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了那个带着海洋气息和木头纹理的小小的物件。


    机舱内柔和的阅读灯下,贝壳的天然光泽更加温润,那些形状各异大小不一的碎片紧密地依偎在一起,构成一轮弯弯的月亮。


    木板的粗糙感在灯光下也显得质朴而真实。


    他的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木板边缘被打磨过的痕迹,感受着那略显粗糙却透着用心的触感。


    指尖滑过贝壳月亮下方刻着的清晰日期,他的生日。


    就在这时,他的指腹触碰到了木板背面一处细微的凹凸。


    他下意识地将摆件翻转过来。


    在木板背面,靠近边缘的位置,一行更小却同样清晰工整的字迹,被小心翼翼地刻在那里:“愿平安喜乐。”


    五个字,笔画干净,带着一种笨拙的认真,仿佛倾注了刻字人所有的祈愿。


    沈含亭的目光在那几个字上停留了很久。


    机舱内只有引擎的嗡鸣和他自己平稳的呼吸声。


    他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帐篷里那张苍白,还沾着泪痕和创可贴的脸。


    那双眼睛,在提到唱歌时亮得惊人,在恐惧时盛满无助,在道歉时充满自责,在送上礼物时又带着巨大的羞赧和卑微……


    最后,在他收下礼物时,那瞬间迸发出的,难以置信的狂喜光芒……


    如此复杂,如此鲜活,充满了生命力可面对他时又卑微?


    “月亮吗……”沈含亭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消散在引擎的嗡鸣里。


    ……


    另一边,医疗帐篷内。


    【联系方式啊!!!!】


    【白月光的私人微信!!!老子拿到了!!!】


    【对!手机明天一早肯定又要被收上去!】


    【录音,必须马上录音!他说我的声音可以让他睡着!】


    【他都失眠那么久了……】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瞬间驱散了所有的晕眩感。


    他一个激灵坐起身,动作快得牵动了手腕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却也顾不上了。


    他小心翼翼用没受伤的手撑着身体下床。


    帐篷里静悄悄的,外面也一片昏暗,只有东方天际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折腾了一夜,连摄影师和安保都累得在附近帐篷里睡着了。


    程澈像做贼一样,蹑手蹑脚地溜出了医疗帐篷。


    凌晨的海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和浓重的湿气,吹在他单薄的衣服上,让他打了个寒颤,却也让他更加清醒。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营地边缘僻静的海滩。


    海浪温柔地拍打着沙滩,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天空是深邃的墨蓝,点缀着几颗不肯离去的晨星。


    他找了个背风的大礁石坐下,拿出那部破旧的手机,点开录音功能。


    对着冰冷的麦克风,程澈深吸了一口气。


    【唱什么?】他脑子飞快转动,【要让他睡得着……要舒缓……要温柔……不能腻……】


    【先唱生日快乐歌吧!】


    他清了清嘶哑的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干净清透。


    他先是唱了生日歌,然后又轻轻哼唱起昨晚那首带着期盼的小调,声音压得很低,如同情人间的呢喃,融入了海浪的背景音里。


    一曲哼完,他皱了皱眉:【会不会太短了?万一他还没睡着就停了?】


    他又换了一首旋律更加舒缓、如同摇篮曲般的英文民谣,声音放得更柔,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不行,万一他不喜欢英文呢?】


    他又换成了一首旋律悠扬、歌词充满画面感的古风小调,用气声轻轻吟唱,仿佛在讲述一个遥远而宁静的故事。


    录完一首,他总觉得不满意,又怕对方听着会腻烦。


    【对了!讲故事!】他灵光一闪。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清了清嗓子,用更加低沉、缓慢而平稳的语调,开始讲述一个温暖治愈的童话故事,那就是《小王子》里关于玫瑰和狐狸的片段。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将那个关于驯养、关于责任、关于星空中独一无二玫瑰的故事娓娓道来,语速不急不缓,如同潺潺溪流。


    讲完一个片段,他又换了一个关于森林里小动物互相帮助的原创小故事,声音里充满了童趣和暖意。


    他就这样坐在冰冷的礁石上,对着手机麦克风,一首歌接一首歌,一个故事接一个故事地录着。


    海风越来越凉,吹得他裸露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手腕的伤口也在隐隐作痛,但他却浑然不觉,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录了足足五条长音频,每一条都接近半个小时。


    录到最后一条时,天边已经泛起了明显的亮光,他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沙哑。


    他小心翼翼地将这五条珍贵的音频,上传到了自己的微信朋友圈。


    然后,他设置了仅一人可见。


    【不能直接发给他……万一他在休息,消息提示音会吵到他……】


    程澈心里盘算着,【发朋友圈,他什么时候有空了,自己点开听就好……】


    做完这一切,他才长长地松了口气,仿佛完成了一项无比神圣的使命。


    他刚想把手机收起来,一道声音就传来。


    “程澈!程澈!你怎么跑这儿来了?!”摄影师焦急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


    程澈站起身,摄影师和一名工作人员已经跑了过来。


    “你伤还没好!乱跑什么!”摄影师看着他苍白的脸和包扎的手腕,又急又气,“导演喊集合了!清点人数,处理后续!”


    “哦……哦!好!马上!”程澈应道,跟着他们往营地中心走。


    在离开海滩的最后一刻,他飞快地拿出手机,点开那个“亭”的对话框,手指因为紧张和激动而微微颤抖,飞快地输入了一行字:


    程澈:沈先生,再次祝您生日快乐,我录制了一些我唱的歌和讲的小故事,有点潦草,怕打扰您休息,发到我朋友圈了,您有空的时候可以听听看……希望……希望能帮到您,我要去集合了。”


    信息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响起。


    程澈的心也跟着跳了一下,随即手机就被赶上来的工作人员“暂时保管”了。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被晨曦染上金边的海,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却更有种尘埃落定的欣喜,朝着喧闹起来的营地走去。


    第34章 音频


    海城,顶层公寓。


    厚重的遮光窗帘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光线,室内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和寂静。


    沈含亭刚回来就靠在宽大的床上,头痛如同无数细小的钢针在颅内搅动,胃部也隐隐传来不适。


    安眠药的效力迟迟未至,焦躁感像藤蔓缠绕着神经。


    他刚刚吞下第二片药,正闭着眼,忍受着药物起效前那段最难熬的时光。


    为什么不听歌……


    因为想暂时逃避那个虔诚的眼神。


    就在这时,“嗡”的一声。


    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突兀地亮起,幽蓝的光线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沈含亭蹙紧眉头,极度不悦。他本不想理会,但屏幕上的消息预览却清晰地跳了出来:程澈:沈先生,我录制了一些我唱的歌和自己讲的小故事,有点潦草,怕打扰您休息,发到我朋友圈了(仅您可见)……


    沈含亭的动作顿住了。


    他伸手拿过手机,解锁,点开微信。


    程澈那条信息下面,是那个傻乎乎的金毛头像。


    他沉默了几秒,最终,指尖点开了程澈的朋友圈。


    果然,在仅他可见的权限下,最新动态赫然是五条长长的音频文件,排列得整整齐齐,每条后面都标注着大致的时长——27分钟、32分钟、29分钟……加起来足有两个多小时。


    最后还有某人发的一个,祝生日快乐的照片,是他在沙滩上写的字,那字比刻在摆件上的好看多了。


    沈含亭点了个赞,继续看音频。


    这么多?


    沈含亭有些意外。


    他随手点开了最上面的一条。


    几秒钟的空白后,一个带着轻微电流底噪、却异常干净清透的男声,如同汩汩暖流,瞬间流淌进这片冰冷死寂的黑暗的空间里。


    是那首温柔又带着期盼的小调,清唱,没有任何伴奏。


    程澈的声音比直播时更低沉一些,带着一丝沙哑的磁性,哼唱得极其轻柔舒缓,如同羽毛拂过心尖,又像情人在枕畔的低语,温柔地包裹住所有的烦躁和疼痛。


    歌声在黑暗的房间里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的力量。


    沈含亭握着手机,静静地听着。


    头痛似乎并没有立刻减轻,但那股缠绕着他的焦躁感却在这温柔低缓的哼唱声中,如同退潮般一点一点地被抚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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