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则将他往自己怀里一搂,两个人便挨得紧,他笑着问:“真不困啊?赶了一天路呢。”


    “恩。”喻乾因懒懒地将头靠在他肩膀,这个姿势很舒服。


    槐则任由他靠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拍着他的手背,哄小孩那样哄着他。


    “童话里还有鸟驮着人飞的故事吗?”喻乾因忽然轻声问。


    “有啊。”槐则说,“是一个小男孩骑着鹅去旅行的故事。”


    喻乾因笑了一下:“鹅有那么大吗?”


    “是人变小了。”


    “怪不得……幸好变异的鸟够大。”


    “那你觉得好玩吗?”


    “……还可以。”


    那就是好玩了,槐则笑了起来:“等我们从这个微世界出去了,就一起去港城的游乐园玩吧。”


    “好啊。”喻乾因答应道。


    等槐则再看过去时,喻乾因已经安静地睡着了。看见青年亲昵地贴着自己的肩膀,安心地陷入睡梦,槐则心底就漫上一股满足感,好像一辈子能一直这样看着他就足够了。


    夜空寂静,世界漆黑,两个人互相依偎着,度过这漫长的夜晚。


    第137章


    再次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喻乾因揉了揉酸痛的脖子坐直,不知道为什么他昨天晚上睡得特别沉,简直像昏过去了一样。


    等等——槐则不见了。


    喻乾因猛地站起来,发现昨天晚上还坐在自己身边的人突然消失了,四下目所能及之处都没有。


    不仅人消失了,连他的包也消失了,只留下昨天晚上盖在他身上的那件冲锋衣,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槐则?”喻乾因试探地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应,独有风声。


    槐则……消失了。


    不知道现在是现实还是幻觉,喻乾因只能试探着往前走去。


    这里不太对劲,能让一个人无知无觉地忽然消失,还让他无缘无故睡得那么沉,肯定有问题。


    喻乾因倾向于槐则只是暂时和他分头行动,并没有出事,因为他的第六感没有传来预警,便稍稍安心下来,继续向前赶路。


    越往前走天色越发暗沉,虽然是白天,但空气能见度不高,阴森森地笼罩着这片区域。喻乾因脚步很快,一直走到接近中午,地面才有了点变化。


    脚下白色的地开始变色,出现一种浅淡的红,再往前走,红色逐渐浓稠,并最终汇聚成一个黑色的圆心。


    这个黑色圆心半径就有两米长,十分巨大,周围则是血一样红色的地,踩在上面宛如踩在血肉中。喻乾因观察着这些奇怪的颜色,联想到何老头讲的那个寓言故事。


    第一日。


    神拥有观望人间的眼睛。


    白色的边缘,黑色的瞳孔,红色的虹膜。


    他们,一直行走在一只眼睛上。


    意识到这一点后,喻乾因再看向那黑色的瞳孔,突然诞生一种对视的错觉。仿佛他只是一只调皮的蚂蚁,爬上巨人的眼睛。


    沉默片刻后,喻乾因掏出匕首,毫不犹豫地走到瞳孔的圆心,蹲下,划开了一道口子。


    他几乎将整个手臂都伸进去,这道口子因此划得很深,这让喻乾因看见了里面的一丝光亮。


    所以如果峡谷是进入门的标志,那眼睛就是入口,瞳孔就是大门。


    喻乾因抓住裂口的两端狠狠一扯,撕出一个可以容纳他钻进去的口子。看着漆黑的甬道,喻乾因深吸一口气,跳了进去。


    被实体化的黑暗包裹着下坠,让喻乾因想起潜水的寂静。整个人都被浓稠的黑色裹住,透不进一丝阳光,只能依靠重力下沉。


    他也无法呼吸,虽然鼻腔口腔没有被堵住,但他就是呼吸不了,只能屏气敛息,往下坠落。


    肺部的气息逐渐被挤压,喻乾因伸手摸到自己的喉咙,忍不住生理性挣扎起来。终于,就在他几乎要窒息的前一秒,他落地了。


    空气重新回到他的嗓子里。


    喻乾因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才勉强缓过劲。他站起身,发现自己依旧处在一片黑暗中。


    什么也看不到,仿佛世界尽头的黑暗。


    太过安静了,连呼吸声都下意识放缓。


    他会面对什么?他钻入了神的眼睛,会看见什么?那个自诩伟大的神吗?还是祂派遣的怪物呢?


    这种黑暗仿佛存心要折磨人,仅用无尽的未知恐吓闯入者。喻乾因试着往周围走了走,发现他无法走出黑暗后,蹲下来摸了摸自己踩着的地,非常坚硬。


    他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好像被剥夺了五感。


    他只能傻站在那里,等待着,再等待着,不知道要等待多久,等待什么。


    这种没有任何指引的黑暗一直持续了数小时,喻乾因先是站着,随后是坐着,最后他干脆躺在地上闭目养神。


    不知道过了多久,喻乾因陷入现实与虚无的浅眠中,忽然听见有人在叫他。


    “阿因?”


    是槐则的声音。


    合上的眼皮被突然出现的亮光刺激到皱了起来,喻乾因不确定地又听了一下。


    “阿因,你在这吗?”


    真的是槐则的声音。


    他猛地睁开眼睛。


    黑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温暖的柔光,他终于看清了自己在哪——在041微世界的塔利斯浮岛。


    槐则逆着光站在他面前,脸上是熟悉的微笑,略有几分调侃:“阿因,一会没见你就这么狼狈了?想我了吗?”


    喻乾因愣愣地看着他。


    经历了如此久的黑暗后再次看见光和熟悉的爱人,正常人都会感到如释重负。可喻乾因不会,因为他知道,塔利斯浮岛不该出现在这里,这不对劲。


    槐则走过来伸出手,想把喻乾因扶起来。


    喻乾因看着面前那只手。


    又看向身前这个人。


    太熟悉了,简直是一模一样。


    他知道这不是真的,可太像了。


    会是幻觉吗?还是神的捉弄?


    “阿因?”槐则催促道,“快起来吧,我们不往前走了吗?”


    那只手往前伸了伸。


    喻乾因自己站了起来,并没有碰他。


    “你去哪了?”槐则继续问。


    喻乾因看了他一眼。


    “阿因,为什么不理我?”槐则歪着头质问他,“你不在乎我吗?”


    喻乾因依旧沉默着,他很确定这不是槐则……他不会这样和自己说话。可是,万一是真的呢?万一呢?


    不,不会的,不会有这种可能……


    槐则的表情看起来很委屈,他收回自己的手,叹了一口气:“我被外神附身了,可能我很快就要死了,对不起,阿因,又要让你看到这一幕……你还在乎我吗?你会念我的名字吗?”


    喻乾因往后退了一步,槐则也往后退了一步。他的脸上露出一个微笑,接着,他痛苦地跪在了地上,仿佛在和体内的东西对抗着。


    不……这一幕……


    喻乾因怎么会忘记这一幕?在041微世界里,在第一个世界线,因为他自己判断错误,导致槐则被寄生,眼睁睁看着他死在自己面前。


    看着他祈求自己,杀了他……


    看着他面目狰狞,然后自爆……


    血液的触感是滚烫的,几乎要灼伤喻乾因,他不用费力就能回忆起那么多血洒在脸上的触感。可现在,槐则又在他面前重现这一幕,仿佛要逼着他去做些什么。


    面前的槐则已经开始变异,他的后背上钻出了熟悉的暗红色触手,他也哀嚎着、挣扎着,往喻乾因那里一点点移动。血液流淌在地上,半怪物半槐则形态的人朝喻乾因伸出手:“救救我……阿因……救救我……”


    看着自己的爱人毫无人形地在自己面前,比起痛苦和挣扎,喻乾因更感受到愤怒。这个所谓的神——祂怎么敢?祂怎么敢这样对他!


    祂凭什么用槐则的脸,在自己面前,崩塌,碎裂,好引起他的波动和痛苦?


    祂凭什么逼自己一遍遍回想那一幕?


    怒火取代了痛苦,喻乾因抽出匕首,刺穿了那个“槐则”的心脏。


    匕首刺入肉带来的阻滞感太过真实,喻乾因有些不忍心去看槐则的脸,侧过头加重了力道。


    等再反应过来,那个不成人形的槐则消失了,塔利斯浮岛的场景也消失了,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片空地,和穿着昨天两个人出发时衣服的槐则。


    不再是怪物,而是彻彻底底的人类,胸口插着一把匕首,胸膛还在微弱地起伏。他没有力气说话,只能断断续续地喘着气,有血从他嘴里流出来。


    喻乾因惊了一瞬,瞪大眼睛。


    不……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到底是幻觉还是现实?


    喻乾因愣在原地,槐则一只手慢慢摸上自己心口的匕首,缓缓倒在地上。


    他的眼睛逐渐失去生机,只留下死水一般的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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