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徐清徽。她一袭晴山蓝的衣衫,款步近前时,环佩叮当,愈发显出几分清雅来。


    她与沈蕙娘和方宝璎见了礼,抬头时却忽瞧见史琼兰正立在一旁,半歪着头,只笑盈盈瞧她。


    一时早在面上绽开喜色,说道:“当真是史小姐。方才在园中寻你不着,不意便在此处碰见了。”


    方宝璎把眼风往她两个中间一扫,只与沈蕙娘揶揄道:“蕙姐,亏得我们将史小姐绊住了脚,倘或不然时,不知徐世姐怎的满园子里寻人呢。”


    她分明假模假式低了声,话音却一字不落,皆教那二人听得分明。


    史琼兰先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徐清徽面上微窘,却也无奈摇头失笑。


    沈蕙娘轻将方宝璎袖子一扯,微笑嗔道:“我们久不与徐小姐相见,你倒不知说些好话,却只顾与她耍些贫嘴。”


    方宝璎吐一吐舌,又与徐清徽问道:“徐世姐怎生认得史小姐?”


    徐清徽笑道:“前晌书院往清溪县城游学,恰在拾寒寺遇着史小姐。我与史小姐在壁画前头,论了一回书画,极是投契。归来越州时,也常通书信,探讨些书画技法。”


    史琼兰把眼将她一睃,接过来道:“与我在那壁画前头吵了一日,好个冤家!可喜虽见地不一,却也得个平日里共论书画的伴儿。”


    一面又与徐清徽问道:“那寺中壁画的摹本,我上回才随信寄与你,央你与我题字,却不知你收到了不曾?”


    徐清徽听她问及此事,一时声气愈添了几分柔和,只道:“史小姐的墨宝,我岂敢怠慢?早收在书斋里头,细细赏玩了几日。那壁画的筋骨神韵,经了史小姐妙手时,更有些古意。”


    她一壁说来,一壁又与史琼兰拱手道:“今日既见了正主,少不得厚颜相邀,请史小姐宴后移步寒舍,容我奉杯茶水,再与史小姐讨教一二。也免得教那书信跋涉,寻常一句话儿,倒要候上好些时日。”


    方宝璎听得两个这般掉书袋,当真头也大了。好容易待徐清徽说罢,她忙“嗳哟”一声,笑嘻嘻插口嚷道:“史小姐,你且留心些儿。只怕徐世姐这讨教是假,要你亲笔与她描个姻缘鸟才是真呢!”


    一语未了,园中却忽地丝竹声歇,众人一时皆敛声屏气,齐齐瞧去。


    第二十二章


    但见一个老者,正教几个锦衣侍人簇拥着,缓步行进花园中来。


    这老者身形高大,一身衣衫半新不旧,通身也无甚贵重饰物。虽则鬓白如雪,却犹是步履沉稳、腰板挺直。细看她眉宇之间,自有一股杀伐决断的英武威仪。正是昌平侯。


    在她怀中,却正捧了稀世珍宝一般,抱着一只毛色雪白的狮子猫。


    昌平侯抱着那白猫,自在首座坐下,受过众人礼数。


    那白猫只在她膝上安稳卧着,懒洋洋将一双鸳鸯眼往四下扫过,倒比昌平侯还养尊处优些。


    昌平侯与众人寒暄一回,便是朗声道:“今日诸位赏脸,肯与我这老人逗猫取乐,我且先行谢过!想我初归越州,亲友离散,天可怜见,送这小东西与我相伴。算到如今,也有二十年光景了。”


    说着,她低了头,轻轻将那白猫脊背抚摸,却早是眉目柔和,满面慈怜。


    原来昌平侯二十年前卸甲归田,孑然一身归乡,亲故凋零。她偶于市井风雪中,拾得只奄奄一息的幼猫,便是带回府中,取名“雪团儿”,悉心照料。从此相依为命,情如至亲。


    话毕,侯姥便允众宾客上前,细观雪团儿脾性模样,好为下月生辰备礼。


    早有侍人引着众人,依着次序,近前观猫。


    众人皆屏息凝神,细看那猫儿毛色、面相、爪牙,更有人掏出些小巧玩物,试探其脾性。


    雪团儿倒也大方,或眯眼假寐,或张眼睥睨,于那奉承讨好,却全不理会。


    及至沈蕙娘与方宝璎上前,两个自是好生将雪团儿打量一回。


    只见它通身毛发蓬松,洁白胜雪,竟无一丝杂色。一对鸳鸯眼,一蓝一黄,琉璃宝珠也似,目光流转间,端的顾盼生辉。


    沈蕙娘不过微微欠身细看,只瞧那猫儿何等模样。心下早思量开,要用何等绣技,方呈现得猫儿灵动神韵。


    方宝璎却是爱猫心切,瞧那绒毛雪白柔软,便是忍不住伸了手指,想着摸一摸。


    恰在此时,那雪团儿却倏然睁圆了眼,竟从昌平侯膝上探出半个身子,便往方宝璎腰间伸了爪去。


    众人俱是一惊,便连昌平侯也“咦”了一声。


    沈蕙娘亦是唬了一跳,正待要拦,却见那雪团儿舒头探脑,竟是往方宝璎腰间伸出爪儿去,左右拨弄起那枚悬着的同心结络子。


    见得此状,有那善逢迎的宾客,早是满面上堆下笑来,谄声道:“侯姥且瞧,方小姐这络子,却是好生精巧鲜亮,怪道能得雪团儿青眼呢!”


    一面又与方宝璎道:“方小姐何不割爱相赠,与雪团儿添个趣儿,倒也是好造化!”


    方宝璎见那雪团儿耍子,原也颇觉有趣,正自欢喜。此时乍听这话,却是登时横眉竖眼,与那宾客脱口急声道:“使不得!”


    四下里一时鸦雀无声,众人齐刷刷将眼定在方宝璎面上,皆是讶然不已。


    更有甚者,早露出幸灾乐祸一副嘴脸,只待瞧着方宝璎惹恼了侯姥。


    沈蕙娘心头一跳,忙暗里一扯方宝璎衣袖。


    她正待开口,却见方宝璎深深与昌平侯一礼,只道:“万望侯姥饶恕。小的今日身上所戴的这络子,原是我家娘子亲手所赠,正是个……珍重信物。便是天君下凡,要小的这络子去,小的也断断不舍得与她。”


    沈蕙娘一怔,旋即便见方宝璎飞快一眼睃来,登时面颊微热。


    话音未落,昌平侯早是大笑起来,拍手道:“好!好!这定情信物,便该这般珍重守着!两位伉俪情深,倒是雪团儿淘气唐突,两位且莫怪。”


    一面轻将雪团儿拍了一拍,只道:“怪猫儿,这般顽皮,倒险些惹得人家小娘子伤心!”


    雪团儿倒是乖觉,只将那圆滚滚、毛茸茸脑袋,往方宝璎手背上蹭了几蹭,喉咙里一叠声软软叫唤,倒似赔礼。直喜得方宝璎眉开眼笑。


    沈蕙娘在旁定定瞧着,眉梢眼角俱染柔意。


    两个观罢了猫儿,相视一笑,这才退下。


    史琼兰便是迎将上来,笑道:“方才听见有人要描姻缘鸟的画,想必是要描来悬在方小姐与沈娘子屋里了。旁人既没得这般恩爱的妻侣,却怎的悬得这画?”


    徐清徽亦是弯了眉眼将两个瞧觑,面上难得现出几分揶揄之色来。


    说笑了一回,徐清徽与史琼兰自往旁处去了。


    方宝璎正要拉着沈蕙娘寻乐子去,却早有个中年人向两个踱近了。


    但见那人生得颇是白净富态,一张大方脸上眉浓眼亮,端是一副忠厚模样。这时节,她头戴玉冠、身着锦袍,满面笑意,愈显得儒雅文气。


    她原是个绣行东家,名唤夏银凤,名下品香绣庄中,一技“飞花绣”扬名江南,又荣居皇商之列,正是越州绣行中的龙头老大。


    那夏银凤在两个跟前立住了脚,含笑作礼道:“久仰明月绣庄中,同心绣手艺的盛名,今日便见着这神仙眷侣的真身了。这般情比金坚,便连侯姥那灵猫儿也有所感,青眼有加,端的羡煞旁人也!”


    这夏银凤说话时声气温润,那举手投足之处,更是大方得体、谦和有礼。


    两个瞧夏银凤如此,忙好生客气与她寒暄一回,便又听她说道:“听闻那同心绣,原是沈管事为婚礼所创,正是应得好彩头。如今逢着侯姥为雪团儿征集贺礼,这等盛事,却不知贵绣庄献上何等巧思妙艺,也好再教我等开开眼界。”


    沈蕙娘心知她此言乃刺探虚实,便只含糊应道:“侯姥爱宠金贵,我等自当尽心,才不负侯姥抬举之意。”


    夏银凤浑不在意,犹是和气道:“贵绣庄所创同心绣已是巧夺天工,此番定能再创佳绩,与我越州绣行添彩。”


    她再与两个说几句话,便是告辞,往旁处应酬去了。


    方宝璎觑她背影宽厚,步履从容,端是一副敦厚长者模样,却是撇一撇嘴,与沈蕙娘低声道:“这人瞧着笑面佛也似,开口却是这般打听人家秘事,也不知那肚里绕得什么花花肠子。”


    沈蕙娘忙将方宝璎手轻轻一拍,只道:“此处人多眼杂的,我们顾好自家便是了,却少说旁人短长罢。”


    又有旁人上来敬酒搭话,两个少不得一一应对,直堆笑堆得腮帮子也酸了,不在话下。


    转回府中时节,方宝璎才更罢衣,便是踢了绣鞋,只往房中罗汉榻上一歪,嚷道:“可累煞人也!那起子看人下菜碟儿的,我们进去时,谁理会我们来?待得在那猫儿跟前,与侯姥说得几句话,倒是个个儿都巴巴地贴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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