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曦嘤嘤嘤地哭了起来。


    谢离倒是没有因为程曦的哭泣声变得烦躁,而是手指敲击着桌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程曦在帘幕下偷偷打量,不得不说谢离这厮比池明崖能装得多,池明崖是喜怒不形于色,谢离这家伙干脆就是个面瘫!


    反正程曦是没从他的表情中发现什么端倪。


    边上谢嬷嬷看着程曦又哭了起来,连忙安慰道:“姑娘别哭,你父亲和兄长也是为了你,肯定不愿意看你如今这么难受。”


    程曦状似被劝解好了,然后才说道:“我一个人在救生艇上,船上又有飞箭射来,呼喊父亲和兄长又没人回应,只能尽快离开大船,而后我也不知道究竟去了哪里,只知道烧了起来后,在海面就这么漂着。”


    程曦这话说完,谢离问道:“所以姑娘怕我牵涉其中,是因为怕我去找海盗?”


    说道这里,谢离摇摇头:“姑娘实在是太高看谢某了,海盗神出鬼没,我不可能找得到。”


    程曦听到谢离这话,连忙说出了计划中的下一句话:“如果只是海盗,民女肯定会毫不犹豫告诉恩公,也会告诉恩公海盗的行踪,但是民女在离开前得知了一个消息。”


    谢离知道这才算是到了戏肉,于是配合着问道:“什么消息?”


    程曦环顾四周,做出一副确定周围人员的模样,似乎是确定周围的人应该都很可靠,程曦才说道:“这些海盗与沿海周边的大户人家有关联,甚至可能就是这些大户人家和一些海商养来的打手!”


    程曦这话一出,奉墨和谢嬷嬷都惊讶了一瞬。


    谢离依然是一副面瘫脸的样子,敲击着桌面。


    程曦见谢离不接茬,停顿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我在走之前听到商船人员的说法,说这海盗不是他们主家养的,可能是对手家,待会儿会有恶战,所以怀疑他们是有关联的,并且不是个例。”


    程曦当然没有听到这话,但是不妨碍程曦这么说。


    因为根据程曦的推断,自己碰到的这户商户绝不是个例,他们既然胆子大到能够和矿产扯上联系,自然不会放过培养自己的海上护卫队的机会。


    而且,海盗能够有足够的粮食、水源,还可以用占据了小岛解释,但是武器怎么解释?程曦可没有忽略他们的箭头,那都是精钢做的。


    别说是海盗的铁匠做的,那么多,做到什么时候?


    这么一来,为什么要偷偷开矿也有了解释:不开矿的话,在大虞怎么能够拿到那么多精钢呢?


    程曦这下就是想要看看谢离的反应。


    作为世家子弟,谢离家族占据了非常多的土地,也拥有很多商队,这也是他们家里人都能脱产读书的原因,作为年轻一代被着力培养的官员苗子,纵然周祺说谢离风光霁月,但程曦并不相信他会一无所知。


    谢家也必然不会让他一无所知,毕竟朝堂上还有需要他传递消息打掩护的时候。


    所以程曦说这话的时候,就紧紧盯着谢离,只想知道谢家是否掺和其中。


    但是谢离的面瘫脸给了程曦非常不好的微表情识别体验,更别说大家还隔了一层黑纱。


    不知道谢离的想法,程曦有点内心忐忑,于是补充了一句:“我想着,这些人既然和岸上的大户人家有关联,肯定也不会放过想要对付他们的人,刚刚嬷嬷一直说会帮我做主,我怕大人将这事报给圣上,会遭受他们的报复。”


    说完这句话,程曦之前的行为逻辑就很通顺了。


    谢离听了,却没有表态,只是问程曦:“姑娘之前还读过书?”


    程曦虽然不明白谢离为什么这么问,但是知道自己手上的老茧早就暴露了一切,于是回答道:“民女读过。”


    听闻此言,谢离说道:“那姑娘也应该听说过,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


    说完,谢离又说道:“这事谢某已经知道了,具体情况谢某自会调查,朝堂上的事情,姑娘不清楚,也不必替谢某担心。”


    程曦听谢离话里的意思,似乎是打算报告给皇帝,不由心里“哦吼”了一声。


    作为一个身无旁物的孤女,程曦相信,谢离没有必要骗自己。毕竟人只有在最有价值的时候才会被骗,自己现在对谢离能有什么价值?值得人家骗?


    虽然如此,听到谢离的话之后,知道谢离没骗人的程曦又有点反而不可置信了:难不成谢离这家伙真的是朵白莲花,而不是假装的?


    谢离话里的意思虽然不明确,但是程曦能有信心在朝堂上混,不至于连这话都听不懂,谢离不就是说自己会报告给皇帝,他也不怕打击报复,表明大丈夫有所为,并且说明这一切都和程曦这个姑娘不相关吗?


    又帮着报仇,又护住无辜的女孩子,如果不是在镜子里看过自己的尊容,程曦都怀疑谢离是爱上自己了。


    不过既然谢离打算告御状,程曦自然不会阻止,这本来就是程曦预计最好的成果,有谢离说明,谢离所在的党派肯定不会反对,再等恢复身份后利用杨党的身份,直接发兵占岛,才是报仇和立功的不二法门:毕竟谢离只是告状,他不知道矿产到和海盗岛在哪里啊!


    秉持着这种想法,程曦再次被问起出身的时候,心情非常的不错。


    这时候,程曦就不好“瞒着”了,于是对着谢离回答道:“民女姓程,排行十七,谢大人可以唤民女程十七娘。”


    谢离闻言颔首,问道:“十七娘是哪里人?”


    程曦老实回答道:“民女祖籍绍兴,只是幼年就已经离开家乡,和父母兄长一起去到岭南,因为自小身体弱、母亲早逝,见过大师,说及笄之前需要侍奉佛祖,所以被寄养在寺庙中,父亲和兄长日常走商,也是一两年才和民女相聚一次。”


    谢离点头,这身份倒是和谢嬷嬷给出的信息合得上。


    程曦见状,才继续说道:“民女这次是因为已经及笄,父亲和兄长想要带民女回家乡宗族……”


    说着,程曦仿佛害羞低头,没有说话。


    谢离下意识说道:“回家乡宗族?”回去干嘛你倒是说啊!


    谢嬷嬷在一旁立马补充道:“少爷!这是他们要给程姑娘议亲呢!总是要有女性长辈才好,你让她一个姑娘怎么好说出口!”


    因为程曦是“好人家”的女儿,所以谢离可以喊十七娘,但是谢嬷嬷作为谢家的下人,再怎么宰相门前七品官,也不适合直接喊程曦十七娘。


    谢离立刻明白了,而后问道:“所以程家还有十七娘的亲人吗?绍兴距离也不愿,等到了长江口附近,让船靠岸后,我派人送你回家?”


    程曦见状,身体语言做出忧愁的样子:“民女自幼离开,印象里也未曾见过家中亲人长辈……”


    谢嬷嬷见状安慰道:“好歹都是一家人,想来也是见过你父母兄长的,日后让叔伯做主,嫁个好人家,不嫌弃的话,嬷嬷给你添妆。”


    “当然不会嫌弃!”程曦连忙说道,但是又吞吞吐吐:“只是……”


    程曦这时候有点庆幸族长不做人,不然自己也挖不出十七娘这个合适的马甲,也是因此,程曦不介意再给族长泼一些脏水。


    “只是?”谢离问道。


    程曦吞吞吐吐,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对着谢离和谢嬷嬷说道:“只是我听兄长说,族长一贯以来都会占据没有太多助力的族人的家财,如果我一人回去,族长怕不是会占了我家家财,而后将我嫁出去攀关系或者换聘礼。”


    说完,程曦还不忘补充:“家丑不可外扬,我也是没办法,还望谢大人和嬷嬷谅解。”


    这年代,别管是什么原因,只要是晚辈说长辈的坏话,肯定是要和不孝联系上的,所以程曦这番解释,既体现了十七娘不愿意回家,也合上了十七娘内心的挣扎。


    听到十七娘的话,谢离和谢嬷嬷都没有太意外:这年头,宗族里的肮脏事不是一起两起,两人自然也听闻过,如果族长族老都不做人,程十七娘回去,不管有没有父兄经商留下的家资,年轻女孩子,总是好卖的,给老头子做续弦或者给大人们做小妾,有的是出路。


    因此,两人没有出言责怪程曦,只是对视一眼,感受到了棘手。


    如果十七娘家中没有亲人,那么自然是可以留下来,谢家帮她找个如意郎君也未为不可,毕竟对于世家大族来说,一直都有收养各种远房亲戚家的男孩女孩,碰到几个读书好的男孩,或者嫁出去给读书人的女孩有几个成了诰命,都是有用的关系网。


    大不了让谢离娘亲认个干女儿啥的就好了。


    投资人这种事情,古往今来世家大族都没少做,以前是养门客,现在是养孩子。


    程十七娘这种家世清白、又读书认字的女孩子,只要别长得太丑,都是有用处的。


    当然,谢嬷嬷内心估量,这程十七娘还是长得太高了点,相比而言没那么受欢迎,但也没事,总有胖但有才、相貌平平但有才、身量矮小但有才的才子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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