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冥之中,这两人有点缘分在的。
我与星子路上闲聊。
她问:“怎么仍对那棋局念念不忘?”
我言简意赅:“无聊。”
她一时语塞。
我只知我一直都还活在那一天,关于背后遗失的拼图,我都想一一找回来。
黑火油不是藏在棋谱中吗?怎么又到了那个锦盒里?我听人说,中间有一层关窍,竟还与我有关。
原来哀帝在西书房日日坐着弈棋之处,对面挂了一幅我的画像,比对着棋谱上的四道棋筋,对应看画,可以得到画中的一个方位。
难为盈月想到将那方位与春鸾殿下的密道地形来对比,凭着对密道的熟悉,她找到了墙壁中秘藏的锦盒,又因了画像的缘故,知晓开启的机关是相思蛊后,便猜到与我有关。才有了后面的一切。
一直以来,黑火油的秘密原来都藏在春鸾殿地下!哀帝将这系于我之一身,死前嘱咐李宝将我送出宫去,恐怕他也没有想过,这秘密最终还有大白的一天。
哀帝用情至深,盈月更是苦心孤诣,到头来唯有一声叹息给他二人。我对紫苏一事颇多感悟,连带着对盈月也十分好奇,因此想将她的推演也都再走一遍,然而天性愚钝,连棋谱都堪破不了。
星子估计猜到我的心思,沉默了一会,道:“你那画像,早被盈月烧了,唯恐别人也知晓这一秘密,更不用说春鸾殿连同其下密道业已毁于那场大火中,你就算看懂棋谱也无济……还是别费心了吧。”
我明白现在驱使我的只是一种执念,可是……低头不语。
“你一直这样,只会叫凰君担心……还有芍药,她也关心你。”
我冲她笑笑:“我知道啦。”
她也就收声不再多言。她在那件事里失去的比我还多,盈月已死……但她好像已经走出来了,是我没出息。
殷武侯府中开门迎客,这府中上上下下,都已换成皇后娘娘的人,星子带路,与一个个熟悉的面孔一一点头,很快放我们进去。
等待殷武侯的,是一场迟到的清算。
我们到时,他已经得了消息,在堂下坐等。进了大厅,便先闻到一股馊臭的病气,我和星子都不由得皱起眉头。我第一次见这传说中的殷武侯,只见他正值壮年,轮廓尚能看出从前英俊儒雅的样子,然而受了这段时间磋磨,脸上是一点精气神也不见了。
皇后娘娘不曾短他吃喝,不过叫人把他的义肢取走了,他身负残疾,因此大受打击,不愿外人见到他残腿的模样,连下人也不让近身,从此愈发深居简出起来,不是软禁也胜似软禁。
细看他头发蓬乱,衣襟上全是干涸的污渍,只勉强维持着见客的体面。星子在我身旁,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他,目光分明轻贱,殷武侯看到来人是星子,脸上顿时浮现出受辱的羞怒。
我隔得远些拣了张椅子坐了,不至于他二人之间的战火烧到我身上,牢记皇后娘娘的话,我是来看戏的。
“侯爷别来无恙呢?”
星子的问候分明不怀好意,殷武侯忍耐着,道:“可是凰君有什么别的吩咐?”
星子恍若未闻:“你可知今日是什么日子?我特意带了她来看你。”
殷武侯亦自说自话:“我听人说,凰君今天往大厉去了。”
沉默。
星子吩咐随行之人,将一个白瓷小瓮搁到他们中间的桌子上。不必多说,是……盈月。
殷武侯亦有一刻怔忪,很快反应过来,怒视星子。从搬出盈月开始,好像以此为中心形成了一个道场,二人斗法。
星子如今不是从前的星子,端的气势压人,乃至殷武侯渐渐坐不住,先发难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今日是盈月的七七,亦是她的生辰,侯爷不记得了吗?往年,侯爷都会给她过生辰,我想,今年也不要例外。”
殷武侯似乎觉得十分荒唐,冷笑道:“她毁我大计,害我至此,自己倒死了干净,一了百了,你何以脸面带她来见我?岂不荒唐!”
他这话实在凉薄,盈月为他付出几多,他对她却句句只有愤恨而已。
“快把那晦气东西拿走!”殷武侯摆手招人,可今时已无人应他。
看他那态度,连我都不免气愤,星子却格外冷静,看着他一会,竟是笑了:“最近我常想,若是她还活着……”
殷武侯接下她的话,眼眉倒立:“活着,该来向我磕头请罪!”
星子不语,他自以为身处上风,得意之色毫不掩饰。
他这般肆无忌惮,自是有所凭依。别忘了,他暗地里效命于大厉圣皇,煎熬了这个把月,皇后娘娘未能处置他,如今又被传召去了大厉,于他如一剂强心针,自然不觉得我与星子两个会将他如何。
我见他那斗胜公鸡一样的伪善模样,只觉得反胃,这戏才开场,便有点如坐针毡了。
“虽说,我与她不同,早看清你是何嘴脸,不过这番寡廉鲜耻,仍旧让我震惊。有时想想,若是她还活着,今天看到你这模样,她可会梦醒?”
殷武侯被骂的脸色一变,却也一时反驳不能。
“要用她时,便情深意重,用不上她,就一脚踢开,总是她执迷不悟,你们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也不说什么。”星子继续道,十分平静的声音:“可我这个做妹妹的,临了总不能一全她的心愿。”
她从身上取出一把匕首,表情依旧平和,我和殷武侯两人不约而同,都瞪大了眼睛。
“你要做什么?来人——”殷武侯一吓,声音已经抖了起来,听星子的意思,只道也要他一起去地下陪伴盈月才是。他受困于椅上,想逃,却从椅上跌落,重重摔倒在地上。
殷府中仍旧一片祥和,外面的侍卫一个也没惊动,就是现在星子果真举刀屠戮,似乎也无甚大碍。我也如殷武侯一般猜想,手指不受我控制,有点发抖,我忙将它按住,静观戏变。
她取出一个熟悉的木盒,居高临下,分外和蔼地问殷武侯:“你还记得她是因何而死的吗?”
殷武侯表情空白,显然不识她手中相思蛊,外人只道盈月是与紫苏互斗而死,细节一概隐去。他抬头先是看星子,又去看桌子上搁着的盈月,找回几分底气,甚是轻蔑地指着星子:“反不是我杀了她,你也不必狐假虎威,就是凰君来了,也不敢杀我……”
“啊——!”痛呼取代他狂妄的言语,星子手起刀落,匕首钉住殷武侯尚且完好的那只腿!
“是,取你些血,倒是可以。”星子冲他露出一个笑,我看不见,只看见殷武侯对着我的脸上,见鬼一样的可怖神色。
“你最宝贝你这条好腿了,是不是?”星子语气可亲,打开盒子,漫不经心地将血收集到里面。
殷武侯一直痛的大叫,可能不全是疼痛,更是痛惜。他的那只好腿被星子整个钉在地上,很有可能再也站不起来了。
星子不理会他,看着盒子里相思蛊,一直也未露出惊讶的神色。
结果不出所料。
她将那盒子放到殷武侯身前,殷武侯全身在地上缩成一团,有点像给那盒子磕头。
“这是……什么?”殷武侯如讨好一般主动问道。
“盈月的相思蛊。”星子直言,“她因此丢了性命,应当也能换你一条腿吧?”
“据说此物盛二人之血,若是有情,会化作蝶飞。你说是真的吗?”
那盒中毫无生机的迹象,第二只相思蛊业已化灰……人间原来这般冷清的?
殷武侯满脸鼻涕眼泪,估计也不知自己说的什么:“是真的……不对!无稽之言罢了……”
“我的腿……求求你……”殷武侯鬼哭狼嚎一般。
“你再想一想盈月呢?”星子轻声道:“你多年空悬武侯夫人之位,就为了吊着她给你卖命。她一直对你深信不疑,哪怕自甘下贱去服侍你的宠姬,哪怕与我断绝姐妹情义也要向着你!这么多年的怀疑,就只是这一盏相思蛊的分量。”
“她就等来这个!”极其轻侮地。星子拎着殷武侯脖颈,一头撞在那木盒上。
木盒被顶翻,里面东西也倒了出来。
一寸相思一寸灰。
“是我对不起她……快传太医,求你……”殷武侯只是哭求。
星子站起身来,殷武侯还以为得救,狂喜下呻/吟停了一刻,可星子面无表情一脚踏上他的筋肉,顿时爆发更大的惨叫。
他用手去推,去打星子,星子岿然不动,他伤腿处渗出更多的血迹,露出的腿上皮肤愈发惨白,空气中弥漫着的腐臭中,又有了血的气味,令人作呕。
“我要杀了你!我要禀报圣皇,将你千刀万剐!!你竟趁着凰君不在,向我动用私刑!”
星子听了却笑起来:“事到如今,你还在想那些呢?”
她的话语如同毒箭,一支支射向殷武侯心头。
“越朝世家之间已明确表示不会保你,你向来刚愎自用,看不起他们,此时可后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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