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马上想到自己的遭遇,问:“春鸾殿下面有密道,你可知道?或是通过密道出的宫,所以才寻不见,密道可都找过了?”


    盈月答:“实不相瞒,我祖父曾是宫中的匠人,宫中密道,无人比我和星子熟悉。因此我第一时间去找了密道,却发现密道的机关无法打开,在密道沿途附近,又发现了这个。”


    她从怀里取出一片血迹斑斑的巾帕,上面绣了一个小小的“星”字,我目光一缩,因认得那是之前我做给星子的。


    “我猜她被困在密道里,想是受了伤,用这帕子来止血,扔出来是为了求救。过了这几天,也不知现在如何了……”盈月声音减低,低下头去。


    我听了她说,也心焦起来,不由得问:“为何机关打不开,什么机关,连你也不会开吗?”


    我以为她哭了,抬起眼来,其实并没有,我便想她果真是个有决断的,只见她定定看着我,道:“那机关破解之术由星子调整过,故我也不知,不过她带您走密道那一次,可给您演示过,云棠娘娘?”


    经她这么一说,我眼前迷雾如同被闪电劈开,想到星子身处险境,只有我能帮上忙,恨不得胁下生翅去救人。于是当机立断,叫人备马来。门外侍卫吃了一惊,我因想着很快就会回来,吩咐道:“等汀兰和芍药回来,就说我有事回宫里去了,不必惊动凰君。”


    “是。”


    我从饮马官手里牵过我那匹白马,不忘问盈月:“你会骑马吗?”


    她点点头,接过另一匹马的缰绳,翻身而上。我一刻也不敢耽搁,心中反复回忆着那一次星子操作机关的顺序,与盈月并驾往春鸾殿跑去。


    ***


    君臣共猎,按收获计,翟寰是当之无愧的魁首,越朝各官员鲜少骠勇,显得翟寰更有一骑绝尘之势。都道是陪太子读书,如今成了陪凰君打猎,骑在马上一整日,腰也酸,腿也痛,却仍然颗粒无收,那滋味难以赘言。


    翟寰要献给圣皇的贡品,都是提前选好的名贵猎物,虽然只是走个过场,却也要翟寰亲手打来,昨日一开场,一个时辰内,翟寰就结束了整个过程,众人眼见翟寰骑马追击,拉弓引箭,一击即中,一气呵成,整个过程一点拖泥带水也没有,若说心里一丝惊奇也没有,是不可能的。


    昨天游猎了一整天,场上猎物凡有的品种,几乎都被翟寰猎了个遍,累得内务府半夜清点猎场,又补充了一批。到今天已经是第二天了,但翟寰看起来仍旧兴致勃发的样子,足以叫官员们腿软。


    凰君第一,剩下的大厉臣子年轻一辈,亦有参差不齐的收获,其中倒没有特别拔尖儿的,排在第二的谁都想不到,竟是腿残了的殷武侯。


    殷武侯断掉的右腿上绑的的木头义肢,马鞍是特制的,将整个人固定在马背上,跑起马来,身子随马匹跑动上下起伏,好像随时都要跌下去,叫人光是看着就手心冒汗。因为身体重心的缘故,他在马上侧身引弓时,只有一侧的猎物可以成为他的目标,就他最终的成绩来看,虽然不敌凰君,但命中率也高的吓人。


    殷武侯身体尚健全时,也堪称越朝一大勇士,可惜。无人心中不闪过这个念头。


    他心性甚坚,马上颠簸无法避免,昨天收弓时,膝下与义肢连接处已磨出了血迹,今天一早,不少官员告假,他仍来了,衣裳换了新的,仿若无事人一般。


    今日仍旧像昨天一样,不过更加悠闲,众人在猎场上四下散开,各自寻找目标。翟寰身边只带了两三个帮着收拾猎物的骑卫,没过多久,与殷武侯正面相遇。


    两人视线交错,翟寰冲他微一点头,本想就此别过,谁知殷武侯目标明确,打马跟上来了。


    翟寰还未说话,已取出弓箭来——不远处草丛里,一只沙色狐狸被风吹的露出身形。


    翟寰神情专注,全当殷武侯空气,当即拉弓,手上尚未使出多大力气,随着一声清脆的声音,翟寰手中的弓弦应声而断。


    翟寰刚拉弦的时候就察觉到手感有点不对,没想到那弓这般不经用,竟真的在关键时候断了。任谁都会觉得扫兴,翟寰将断弓扔给身旁的骑卫,面色不愉。


    那只狐狸似乎是听到了声音,敏捷动作,朝旁边跑去,眼见就要逃过此劫,却被不远处做诱饵的鸡肉吸引了注意力,仍在翟寰看得见的范围内,就大快朵颐起来。


    翟寰手中空落,只有望洋兴叹的份,转过头来,面前却多了一张弓。


    殷武侯笑着献上:“凰君请用。”


    翟寰看了他一眼,想了想,还是接过来,一气呵成地搭上箭,转眼那狐狸在饱足中被射中左眼而亡。


    一切发生在屏息之间,四下寂然,直到现在才感觉到风的流动似的,殷武侯突兀鼓起掌来:“凰君神射。”


    骑卫们见的多了,无须领命,自去料理猎物。


    翟寰在马上未动,面对殷武侯的恭维,脸上是例行公事的笑容:“武侯谬赞。多谢你的弓箭了。”


    说着把弓还给殷武侯,转头吩咐一个骑卫回营地再取一把弓来。新弓取回的空当,翟寰拨冗与殷武侯并行走了一小段路,权当是殷武侯大献殷勤的回报。


    翟寰当然不会觉得殷武侯是无的放矢,多半与朝中那件事相关——


    日前查到一桩兵部贪污大案,牵连众多,各级官员在其中层层回扣,中饱私囊,更有人告发兵部众官员暗地里与民间锡场有利益关联。其中多数涉事者都已下狱待审,其中却并不包括殷氏。


    可要知不久前,翟寰将节苍锡矿的民间冶炼权全权交给了殷氏,如果告发属实,殷氏一族必脱不了干系。然而翟寰的态度模糊不清,无疑是将殷氏架在火上烤。这段时间翟寰刻意推脱不见,殷武侯只借着游猎节才能近身一试翟寰的态度。


    殷武侯脸上笑意不减,像笼着一层雾气,所以,他是来示弱乞怜的吗?倒也不全是。他是一点不担心翟寰会将殷氏连根拔起,不管怎么说,殷氏背后的世家们是衰落了无疑,可早就不是他如今的倚仗——大厉圣皇才是。虽然如此,这件事多少打破了殷氏与凰君之间岌岌可危的平衡,翟寰手里有了更多的筹码,他也要快快扳回一城。


    好在,他那边最近确实有了一些进展。


    殷武侯闭口不提兵部之事,倒是说起别的,闲聊一般:“听说凰君殿下近日喜欢下棋?”


    翟寰眉头一挑,便道殷武侯要借此发挥,答得不冷不热:“不错。也称不上喜欢,只是入门而已。”


    “噢?既是初学,越朝有一本入门棋经,倒是十分适合殿下,不知殿下是否看过?”


    翟寰不语。看着殷武侯,有点捉摸不准,不动声色:“入门棋经海海,孤也看了许多,不知武侯是要推荐哪一本?”


    武侯呵呵一笑:“微臣与棋艺上也不甚通,不敢妄称推荐,不过从前哀帝棋艺精湛,举世闻名,堪称国手,却道他平日里酷爱钻研的也不过是一本入门棋经——也不知有何可取之处,殿下不好奇吗?”


    翟寰面上处变不惊,迎着殷武侯似笑非笑的目光,心里已然泛起波澜。殷武侯仿若未觉,继续笑道:“若是凰君感兴趣,改日或可与微臣切磋一二,微臣近日研究这棋经,不敢说有几分心得呢。”


    翟寰不接话,也未道可与不可,深深望进殷武侯,弄得后者反而不自在起来,心里也犯了嘀咕。


    他来就是为了向翟寰透露这个讯息,翟寰这个样子,可是懂得了?不怪他会产生这种怀疑。


    翟寰实在稳得住,等新弓到了,主动与殷武侯告辞:“武侯随意,孤先行一步。”


    说完也不等殷武侯再噜嗦什么,驱马如离弦而去,两个骑卫紧随,殷武侯的腿脚受限,想追也是追不上的。


    翟寰在马上左思右想,脸色已然阴沉了下来。殷武侯的话,她岂会不懂,那本棋经才不是什么简单的棋经,其中隐藏的是黑火油的秘密!殷武侯这是,也在试探她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那就说明……


    翟寰与骑卫并行——能选在她身边的骑卫,自然是亲信中的亲信,翟寰用只有对方能听到的声音,疾问:“星子可找到了?”


    得了个否定的回答。放出去寻人的胭雪鸽,亦不知所踪。


    星子三天前外出,无论如何联系不上,殷武侯又特意来说了那些话……翟寰的心沉了下去。


    要么星子出了事,不然临阵倒戈,哪个都不是好消息。


    到这时,翟寰哪里还有打猎的心思,于是策马换了方向,准备先回营帐。一路风驰电掣,快到营帐附近,余光扫到一物,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


    “殿下!”翟寰忽然转了方向,贴着左翼的骑卫斜穿而去,将那骑卫吓得紧急勒马,惊魂不定。


    翟寰恍若未闻,满心满眼是不远处一匹小白马,空旷草野连接天穹似无际涯,偌大地方只它一个,正悠闲啃食地上的一点青草,时而爽快地打个响鼻,抛去怪诞不论,其实是十分静好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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