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都什么时候去回禀殿下?”


    慕凡斟字酌句道:“或受传召,或有所禀。”


    “何事该禀?”


    慕凡道:“这……属下不好说,从急从权。”


    绣珠已想好了主意,扬起嘴角,道:“你每日在宫门口值守,对这宫里发生的事了解到底有限。今天你既找到本宫,本宫给你出个主意,今后你改换到琼林阁外值守,不至于下次想要去太极殿禀报时无话可说。”


    琼林阁便是芙蕖宫内绣珠的寝殿。慕凡听着,眉间渐蹙,道:“娘娘乃后宫女眷,属下恐此举于礼不合。”


    绣珠早想好了话术,笑笑反问:“你什么意思?”


    “……”慕凡到底不敢直说。有些顾虑,其实任何人都心知肚明。


    见他沉默,绣珠反而沉着,自顾自道:“听闻你在殿下的太极殿里,来去自如。我芙蕖宫中,也不得迂腐。”


    “况且这宫中人来人往,灯火通明的,慕领卫是怕传出什么闲话出去?”


    绣珠把之前慈云的强词夺理照搬一遍,也不见脸红。只看慕凡又要说话,看样子仍是要回绝,她忙一锤定音:“别忘了殿下是怎么交代你的。”


    万事听从差遣……


    慕凡坚毅的神色终是软和下来。拱手应了,总算教绣珠满意。


    绣珠暗暗松了一口气,其实手心紧张得都是汗。若是慕凡执意回绝,她真不知道怎么下的来台才好。


    总归还是搬出翟寰好使。绣珠支着下巴,望着慕凡有些怔愣。她不久以前还不敢直视他,但自从想到眼前这个人和她处于一样的位置,她看着他就像照镜子。而谁照镜子都是很坦荡的。


    慕凡在下,垂着眼帘,教人读不懂他此时的心思。


    初夏的夜风,从四面敞开的轩窗进入,围着琼林阁里的两人打转,发上珠钗,帽上红翎,几乎同时轻轻颤动起来。


    一个念头滑过慕凡脑海——原来这就是锦家妹妹。


    第121章 锦家妹妹(三)(bg)


    慕凡是在芙蕖宫值守这几日渐渐忆起, 他曾听人说起过这位锦嫔娘娘。那人不是别人,正是锦嫔娘娘的胞兄,锦凝龙。


    慕凡在红翎卫前, 何尝不是正儿八经的行伍出身, 带领一支军队戍守边疆,与对面的越军只隔了一道山谷相望——锦凝龙就在那支越军中。他们交战过数回,都知道对方军中还有这号人物, 虽是敌对阵营,但不妨碍英雄惜英雄。慕凡当时就想, 等到战争平息那日,他会与对方成为很好的朋友也说不定。


    凡是战争,终有尾声。


    转眼到了越朝降于大厉前的最后时期, 眼见大局已定,两军休战,每人脸上都写满疲倦。对面的风声沿着冬旱的河谷传到了慕凡耳中,锦凝龙那一支军队,上峰已然出逃,由他出面主持大局,后方粮草已断了半月, 又没有收到退兵的命令,前后交困, 大厦将倾。


    慕凡此时着人给锦凝龙递了帖子,由慕军做东, 宴飨越众。


    此举出人意料, 更出人意料的是, 帖子递出去不久, 就盼得回音。


    当夜越军齐齐解兵赴宴, 慕军亦慷慨,燃起篝火,备齐酒肉,奏起马头琴。战争终于结束的实感,像是吃饱喝足后从身体里升起的不绝暖意。


    慕凡与锦凝龙同座,对方连兵甲都没穿,穿了件棉衣就来了,同坐的还有旁人,他听他手下人管他叫小锦将军,他笑微微的与他们插科打诨。终于见了他,小锦将军笑叹:“慕兄,要吃你这顿饭,我已经做好解甲归田的打算,这代价可够大吧!”


    那可不是。他答应赴宴,理由或许有万般,可到底冒着私通敌国的风险,也不知今天之后会付出何种代价。小锦将军明朗的眼中分明藏着些许忧思。


    他们在漫无目的的战争中已经足够了解彼此,这次以朋友而不是敌人的面貌,竟然一点都不显得突兀。


    慕凡不知如何安慰,只能给他的酒碗满上,沉声道:“既如此,可要多喝点。”


    于是小锦将军喝醉了,念及家中幼妹。


    妹妹名唤绣珠,与他的名字本是一对——“玲珑绣珠”。


    听到这里,在座众人交换眼神,仿佛憋笑,小锦将军不以为忤,而是接着讲下去。


    原来当年他们小娘怀了一对双胎,主母做主赐下这双名字,企盼只得一对女儿。谁知生下来却是一双龙凤,玲珑也就改名“凝龙”。


    龙凤胎被视为祥瑞,他们一对兄妹虽是庶出,也颇受重视,加之他们出生后不久,父亲锦明接连右迁,更视他们如天赐福星一般,如珠如宝对待。妹妹从小娇养,天真娇憨,古灵精怪,没有谁见了不喜欢的。


    慕凡见锦凝龙兴致勃发,不好扫他的兴,时不时低头饮酒,默默听着对方吹嘘自家妹子的两三事。


    有人却听得不耐烦,插进嘴来:“我说小锦将军,你那天仙妹妹,可是要与在场什么人说亲吗?”


    锦家女儿,怎可能看上他们这群兵油?其他人听了都发笑,知这人开玩笑,其实是委婉劝锦凝龙换个话题。


    军中谈起女人,若是引人遐想反成了罪过,不免扫兴。


    也有人接着话道:“锦家妹妹与小锦将军一母同胞,这个年纪,应该早已婚嫁了吧?小锦将军忒不地道,该当罚酒!”


    其实没人真敢打锦家妹妹的主意,不过是找个由头,劝酒才是真,气氛并不见坏。锦凝龙手中酒碗就没空过,马上有人补上一海,起哄要他饮尽。


    锦凝龙酒碗凑到嘴边,有些失神,出乎意料回答:“绣珠还未出阁。”众人一呆,锦凝龙仰头将酒一口饮尽,一刻颓唐,垂头道:“……我那胞妹,很早夭折了。”


    人人都道小锦将军醉了,很快岔开话题。


    这夜大多数人只想着欢宴,不愿去听那些苦涩的故事,倒也是人之常情,不久围在慕凡和锦凝龙身边的将士寻了由头去了别处,散了个七七八八。


    只慕凡留下,仍旧给锦凝龙添酒。他能理解锦凝龙的苦处,他曾提到过自己身为庶子,投戎拼个功名,小娘身故,一身牵挂只有家中幼妹。


    只是不知,这个妹妹不是那个妹妹。背后还有一段故事。


    他的胞妹,天真烂漫,无拘无束,八岁时在池边玩水,不慎溺亡。小娘不久又生了个妹妹,却难产而死,小妹妹小他九岁,也叫绣珠,从小养在主母身边。他也疼这个妹妹,可毕竟年纪相差大些,也没法朝夕相处,只有偶尔见面。


    绣珠愈发养成娇怯文静的性子,叫他想起从前的妹妹,总有一种错置之感,少年的他感到无能为力,催生了一种苦闷,面上也难有什么好脸色,可怜绣珠每次见他都小心翼翼,如同惊雀。


    庶子难有出头之日,他于是投身行伍,更与绣珠聚少离多。上次见面,绣珠正当及笄,出落得愈发清丽,平静地告诉他,父亲打算送她进宫去。


    可哀帝缠绵病榻,人尽皆知,兼之政局如晦,绣珠如果进宫,或许能给锦家带来一时的庇护,可她的一生也算是葬送了。


    锦凝龙想到往事,从前那个绣珠……那时他小娘当宠,院子里分到贡果,妹妹年当六岁,已懂得去争果子里最大最鲜美的那颗,而她每次都能如愿。


    ——那就是眼前绣珠的问题,她不会争。


    看着眼眸中一片沉静,隐然透出暮色的少女,锦凝龙也不知哪来的怒气:“锦家那么多女儿,怎么偏偏让你跳这个火坑?让你去你就去,你是不是也太容易被人拿捏了点?”


    绣珠被他训斥,脸刷一下白了,他很快后悔,觉得自己话重了些。


    谁知绣珠这回没像往常一样将头低了,而是直视他,不无轻蔑地扬唇一笑:“我生来不就是为了补缺的?如今家里缺这样一个人去,不是我能是谁?我也不像兄长能在沙场上自立功业,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兄长何必装作今天第一次知道?”


    锦凝龙说到此处,苦笑一下,端着酒碗的手几不可见地颤抖了:“她说那话的样子,我永远都忘不了。我更恨自己,当时竟无法反驳。我也是那天知道,她原来一直都晓得之前绣珠的事,正是因为觉得自己是后来的那一个,所以不争不抢,处处忍让。”


    锦凝龙脸上笑容褪去,唯余苦涩,试问哪一个疼爱妹妹的兄长,在听了那样的话之后不痛若棰心?他自言自语般低声:“有时候想,我能在沙场挣功名,是不是也算一种后路?可她们女子,却只有眼前之路,如果连父兄都不能倚靠,身后便只有万丈悬崖了。这样说来,我才是逃避的那一个。”


    慕凡沉默作陪,这时也不知说什么好了。他为家中唯一嫡子,身边并无亲近的姐妹,他在家中从来不是多余的一个,更多是非他不可,听说了这锦家妹妹的故事,叫他也颇多感慨。


    “你那妹妹……是很有勇气。”慕凡还记得当时自己这么说,设想自己易地而处,未必有她豁达,心情有些复杂,岔开话道:“不过,你刚才说……她不是尚未出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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