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了她的话,心情畅快,冲她点点头,抿嘴笑。


    正好想起来了,问道:“快下朝了,殿下什么时候回来?”


    试衣都快忘了时辰,双喜忙差人去问,却道皇后娘娘已经在用膳的桌前等着了。我和双喜都一惊,对视一眼,笑了。双喜上前帮我褪去剩下试装的装扮,改作常服打扮,我也上手去取发上的珠钗,急着去见她。


    双喜嘴里念念叨叨,说是典礼前叫皇后娘娘看见我的装扮就不好了,一定是那天亮相惊艳皇后娘娘才行……我跟着联想到那样的场景,低下头,脸上也热了起来。


    一切都像梦一样,想不到不久后会有那样的一天,好像周围的一切都在提醒我,默认那天就等同于我和皇后娘娘的大喜之日……我也是头一遭啊。


    当年柳贵人嘱意我做答应,从春鸾殿东门到西门来回,一顶红轿了事。


    只能说人生际遇,玄之又玄……


    双喜给我系上襦裙的玉扣,想到了什么,顿一顿,声音比平时低些,又快:“居士一会去见殿下要当心些。”


    我疑惑看她,她咽了咽口水,竟有点紧张:“奴婢本不该说的,就怕居士与殿下只见起龃龉——居士之前昏睡时,梦中唤哀帝陛下的名讳,殿下这会儿指不定还醋着呢。”


    我一惊,尚来不及反应,双喜松开手,轻轻将我向饭厅的方向推了推,有点结巴了:“奴、奴婢这回就不随侍了,还得带着选定的礼服赶去制衣局,居士且去吧。”


    我还发着蒙,人已坐到了皇后娘娘对面。在宫人的服侍下净过手,皇后娘娘示意下,安菜嬷嬷拿起银筷,开席了。


    我们今天难得是在房中正经的圆桌上进食,平时我们两人都在榻上支一个小桌,亲亲热热地靠在一处,不像现在这样两人分坐两边,被满桌珍馐隔得远远的。


    皇后娘娘用饭几乎不发出声音,我也谨小慎微,一时只有宫人服侍偶尔发出的声响。


    我对于现下的氛围多少有点拿不准,突然知晓了自己曾在皇后娘娘面前失态,更是心虚,一手端着盛饭的玉碗,用筷子一小口一小口地把米饭送到嘴里,没往常自在。我控制自己的眼睛不往远看,眼瞅着碗里的米饭发呆,粒粒圆润饱满,让我想到不久前满目锦绣,礼服上点缀的小颗明珠——虽然肚中饥饿,我还是忍耐着把速度放慢,维持着还算娴雅的姿态。


    偶尔抬起眼睛,从碗沿的上方看过去,皇后娘娘也在认真用着饭,食不言。


    幸好双喜对我说了,我才知道皇后娘娘正与我闹着别扭,原来之前种种,并不是我的错觉……可惜鸩狐蔓增强了我的五感,却没有让我的直觉变得灵敏些。


    我绞尽脑汁,想要说些什么,来打破僵局,可是还有旁人在场,我又是清醒的,实在不想如此草率就提起哀帝的事……转念一想,醒来时身边围着那么多人,岂不是都听到了?实在丢脸。


    还是说回眼前的难题,我的困境一方面源于我还没想好怎么说;另一方面,我满心期待着三天后的典礼,故而生出了逃避之念——我当然知道那不对,但是此时理智就像躲在云层之后的日头,光芒不再。


    思绪转了几转,我鼓起勇气开口道:“今早我选了礼服。”


    说完了,想起来双喜叮嘱我的,怕接着聊起礼服的细节叫皇后娘娘知道就不美了,于是急转话头,“阿云今天做了什么呢?”


    皇后娘娘慢条斯理地将口中食物咽下,疑惑地看了我一眼,答:“我上朝去了。”


    “……”


    我暗悔自己这话问得不带脑子。皇后娘娘此时的神态其实在往常不会叫我多想,但双喜向我透了谜底,我便当处处都是谜面了,连她疑惑的表情里我都品出了些许责备的意味。见我呆呆的,皇后娘娘气定神闲:“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个来,想听?”


    话好不容易接上,算是皇后娘娘给我解了围,我忙点点头,饭桌上多说说话,有利于气氛融洽。


    皇后娘娘因是放下手中玉著,用锦帕沾了沾嘴,暂停不用了。我也学着,还将饭碗推远了一些。皇后娘娘看见了,却招呼安菜嬷嬷给我盛了一碗鱼汤放在我面前。


    “别停下,边喝边听,我给你说说。”


    我莫敢不从,将一勺色泽浓白的鱼汤舀到嘴里,尝出里面补药的味道,一股滋补的怪味,忍不住皱了皱眉。


    那边皇后娘娘轻启檀口,真的跟我说起正事来,前朝后宫都有。前朝之事,什么“黑火油”,光王,缅宁,述龙军……我皆不懂,只知都是些机密要事,皇后娘娘所图甚大,我是插不上话的,只有认真听着。


    聊到后宫之事,则绕不开我和怜妃二人接连被下毒,幕后凶手都已找到,这我已经从双喜那边听说了。皇后娘娘则向我透露更多内情,我才知原来这二人如今都被关押在暗牢里,由专人看管。洛桃身份特殊,竟是大厉四皇子派来的暗线,目的是为了以帝后风波要挟皇后娘娘。我听了咋舌,皇后娘娘说起手足相残,依旧云淡风轻,因为洛桃在手,可以反将四皇子一军,几乎可以说是满意的。


    而小桃尚未被定罪,关押了一夜,什么都没交代。皇后娘娘因为考虑她毕竟救我有功,也不知能不能将功折罪,但顾忌怜妃那边就不好交代了,所以迟迟没有决论。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停,我懂得也是想问我的意思,终于有了对话的机会,我停下喝鱼汤的动作,道:“两样官司都涉及人命,人与人之间,是最经不起比较的,不能因为小桃救了我,就能抵消她伤了怜妃与其腹中胎儿的罪愆。”


    我话是这样说,其实心里也十分矛盾,毕竟身处其中,于情上我应该为小桃求情才是,可于理上,不应用影响裁决正义的方式与我的报恩混为一谈,想着想着,觉得此事甚难,忍不住长叹一口气。


    皇后娘娘突一笑:“人与人之间不好比较?你倒是十分公允。”


    我只道她是在不齿我的薄凉,我无法反驳,低下头去。


    “我以为这事还是交给专司法簿的大人裁决为上,越朝旧制立法宽仁,执法严明,自然公允,不像人皆有私心,我的‘公允’只会招人嗤笑罢了。”


    她果真嗤笑一声,好像是在印证我的话,我无所适从,有点后悔自己说了那些话来。


    她笑过却不罢休,仍追问:“你的‘公允’究竟是什么,不妨说来听听。”


    我被问到,紧张有之,犹豫有之,又想着,若是我此时不为小桃求情,怕是今后过不去心里的坎儿,不若这回提了,今后再不过问就是了。由此打定主意,认真看着她道:“我自然是仍念旧情,万望皇后娘娘体恤。”


    若是小桃和怜妃之间一定要选,我与怜妃无亲无故,定是偏向小桃,这话也算顺遂本心。我出口就仿佛卸下了千斤重的负担,可看到皇后娘娘的脸色,才知错了。


    她愠色渐浓,一双凤眼明暗不定,不知在想什么。我从没见过她那模样,也乱了阵脚。


    “你怎知我不体恤?我也念你的旧情,未对她用刑,只是关押,同在暗牢的洛桃,你可知我把她如何了?”


    我不语,她接着道:“反正我心计残忍,你总要知晓,也好比较比较——我把洛桃全身上下关节都捏碎了,现在又让它们重新长过,其中苦楚非常人能忍受,我还特意让太医给她喝了保持清醒的药剂,便是昏死过去也不能。”


    气氛凝滞,她的威压如有实质,从四面八方冲我挤来。我本想问她是比较些什么?又想到多说多错,便不言语,她忽地一笑:“怎得,吓得汤也喝不下了?”


    我汤已喝到第二碗,确实早就喝不下了。碗中还剩一半,早已凉透。我下意识不愿忤逆她,舀起剩汤要喝,药味扑鼻,我又回过神来,改了主意,不仅放下勺子,还将碗都推远一些,强装镇定道:“这汤我不爱喝罢了。”


    我至此仍没想明白她为何发怒,只希望她冷静一些,我们能再回到这餐饭本身,无论其他。我直视着她,暗暗希望她也能理解我现在的处境。我从未希望与她起冲突,但快逼近我的底线,我亦不能相让。


    她的眼中是一片阴云,注定会是一场雷雨。


    她对我的话恍若未闻,避开我的目光,调笑一样:“我还当你胃口甚好,怎么还挑食呢?”


    语毕,指挥安菜嬷嬷再盛一碗新的来。


    又一碗热腾腾的鱼汤摆在我的面前,药味逼出了鱼腥,混杂在一起难以言喻的味道。


    “别喝凉的。”这回她对我说,仿佛关心,声音几乎是温柔的。


    喝,还是不喝?


    我默然,仍忍了这回,不过直接端碗,一饮而尽。


    一碗鱼汤下肚,烫的我眼眶都热了起来。皇后娘娘半响没说话,终于凉凉道:“看嘛,这不是胃口还不错。”


    我闭了闭眼,终于开口反击道“殿下适可而止吧,倒也不必冷嘲热讽的。”


    她好像也在等着这一刻,琥珀色的眼珠子转过来,像是碎裂了的琉璃一样折射出冷光,话中也有冰碴子一样的怒气:“我冷嘲热讽?那你又是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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