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 她声音放柔了些,对我道:“说起这个——恐怕不是什么好听的话, 你可想听?”
她一开始发问, 明明就是想让我听的, 估计还是与西书房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有关。我已经从李宝和皇后娘娘那里知道了一些, 这件事悬而未决, 宫人之间三人成虎,能传出什么样的话,我不曾期待,却也好奇。
我于是向皇后娘娘点点头,皇后娘娘冲洛桃使一个眼色,洛桃忙道:“不敢欺瞒殿下,如今宫中都说,殿下是替皇上册封的居士,没有循怜妃的旧因,盖为了保住皇家颜面。”
虽说是皇后娘娘令她汇报在先,她不应隐瞒,然而这话之直白,还是让我吃了一惊。难道真是因为年纪小什么也不懂得?
比起羞怒之类的情绪,此时我的心中反而是吃惊占了上风。这吃惊甚至不是因为这话本身,而是我对于这个叫洛桃的小宫女处事的方式,我就差开始怀疑是不是长久的宫廷生活导致我过于圆滑,问题出在我身上而不是她?因此多看了伏跪在地的洛桃好几眼。
对于那些传言我早有心理准备,这是真的。毕竟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皇上早上是从西书房出去的……没有一些绯色的传闻,几乎是不可能的。我对此的态度,如今已是十分淡然——那些话语失实,无涉我的磊落,况且皇后娘娘也不在意。我已打定主意,今后我与她并肩,首先就要不忌讳恶语伤人。
皇后娘娘一直留心着我,自然是把我的所有反应都纳入眼底,见我反应平常,只是困惑,终于放心地移开目光,平静地开口:“荒唐。”
她此话一出,房里所有人,虽都没停下动作,但俱是一凛,行动却愈加恭顺。我道皇后娘娘此举高明,她这样简单的申斥,反而比疾言厉色的否认更有力道。屋内之人都出自御书房和西书房,经此见证,皇后娘娘的态度便能不声不响在宫中传开了。
“看你是个机灵的,说话却不过脑子,不知这直率是为何?”皇后娘娘神色与平时无异,甚至带了三分笑意,却威压不减,又问洛桃。
洛桃咬唇,似乎有点委曲:“殿下叫我作答,洛桃不敢隐瞒。自然是和盘托出。”
“我看不见得,”皇后娘娘悠悠道,“居士尚在此,你直言不讳,就不怕惹怒她?”
洛桃闻言头垂得更低,似乎是要掩盖脸上的一丝不忿。我在边上倒有点尴尬,我能理解她从未把我当主子看过,在西书房当差,也只是从皇后娘娘的命罢了。只是在皇后娘娘面前如此表现,未免太过于明显,难道真是一点都不会察言观色的缘故?
“还是说,你与汀兰一般,也不想在西书房呆了?”
洛桃叩首,口中称不敢,声音发紧,僵硬的背脊透出的一股勉强劲实在欲盖弥彰。
假如她真是仗着稚嫩的外表故作天真无邪——倒让我想起了星子,我不禁不合时宜地一笑,很快收敛,看向皇后娘娘,似未察觉。
尚不知洛桃是何用意,皇后娘娘倒并未因为她的一番言语如何发落她,她叫洛桃起身,后者的表情还有些发愣,手上的活计已空,徒劳地在忙碌的同伴中晕头转向,很有几分无所适从。
皇后娘娘不再管她,而是执起我的手,把我从座位上拉了起来。
“他们在这搬书灰尘大,咱们走了。”皇后娘娘温声,只对着我说,声音不高,其他人却也能听见,手上明显放轻,更加小心。
她简直是故意做给别人看的,先一步下了茶桌,明明双喜还在旁边,弯腰摆弄了下我脱在地上的软屐——本来端正摆好的,歪了。
双喜欲哭无泪,上来扶我的手都是颤抖的。皇后娘娘仿佛浑然不知,离我很近,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受了什么重伤,要上来搀住我似的。我对于她的动作,实在无奈,瞪她一眼,独拉着双喜,绕过她当先走出门去。听见她在身后轻笑。
走出去十几步,双喜步子发软,越拉越沉,渐渐拉不动了,我也止住步伐。这时皇后娘娘才从茶室走出来,她仍穿着那身朝服,没来得及换过,此时直立着才看见袍角有些发皱,她两步就追上了我,行走时大步流星,时而露出袍服下两条穿着蟒靴的长腿。不像一般的女子,也不像一般的男子,我只管看着她发呆,及她走到近前。
“在瞧什么呢?”不用故意做给人看,她语气甚是轻松地问我,顺着我的目光打量了一下自己,颇为自得:“喜欢我这身衣服?明日叫李宝给你做一身一样的。”
她走近,我正认出来上面的绣面,竟是一只五趾龙爪的金凤,说是凤凰,不如说更像鹰一些,本来是不伦不类的搭配,但穿在她身上,却很相衬。这朝服几与凤袍无益,她这样玩笑,我佯怪,又瞪她一眼。
“怎的从刚才开始,脾气就甚坏?”她继续玩笑,伸手帮我发髻上的璎珞一扶,我只怕发髻又乱了,也忙不迭摸了摸,她的笑意就没停过。
我刚才在里面分明是为了配合她,她要为我立威,简直就是要把我捧到天上去。先是回宫的时候抱着我走过了半个皇宫,不久前让宫人们间接见证了我二人的亲密,临走前又故意做出那唯我是从的模样,不知道等那些人回了御书房和西书房,会传出什么样的话。
“我好奇怪,你越瞪我,我越欢喜。”她语气更轻佻一些,“这衣服你若喜欢,一会直接换上如何?我穿你的。”她越靠越近,贴着我耳畔撒娇低语,我耳朵也不知是被她的气息还是话所撩,又渐渐烧红了。
“我,我不过看你穿裤装十分简便罢了,你别乱说了。”我低下头,羞怯只是一时的,又抬起来看她,“我改日也想试试裤装。”
“你是说男装?”
我哑然:“这是男装?我没看出来……不过好像确实只见皇后娘娘穿过。”怪不得我觉得这一身看上去不像一般的男子,也不像一般的女子。不过是人穿衣服,不是衣服穿人,我暗忖如果换我穿出来,不一定就是皇后娘娘这样了。
皇后娘娘似乎若有所思,转念一笑,答应道:“这有何难,回头就给你做一身差不多的试试。”
我心里亦有期待,冲她笑着应是。
聊了一会衣服,气氛又松弛下来,坐立难安的,好似只有双喜。行至寝房前,皇后娘娘开口,让双喜折回茶室盯着,特意交代留意洛桃。
双喜如蒙大赦,连连答应,不过对于皇后娘娘的嘱托,一时没反应过来:“看着点洛桃,什么意思……”
李宝也一路跟着皇后娘娘,这时看不下去了,向皇后娘娘称罪,拉着徒弟到一旁教导,双喜懵懵的,过一会脸上才慢慢亮起来。随即冲我和皇后娘娘一福,原路朝茶室方向去了。
“李宝,你就等在外面。”皇后娘娘吩咐,也不等我多看李宝一眼,拉着我转身进了寝房——也就是我一开始苏醒的房间。
房间里比一开始明亮多了,房间里有题字,才看清此处名为“暮云阁”。我垂了眼睛,任由皇后娘娘拉着,心里鼓噪,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虽说还是白天,但我们两个人……共处一室……
偌大的房间里,正中间的唯一一张床分外醒目,我不敢多看,就差把眼睛闭上了。
皇后娘娘带着我正朝床的方向走去,不过在五步之外的坐榻边停住,拉着我坐下,看来是要叙话的样子。
她不喜人贴身伺候,李宝在门外守着,又是仅我们二人独处,我会想歪也不该怪我……我也坐住,看到皇后娘娘表情甚是认真,先是惭愧,马上也正色起来,好奇她要说些什么。
皇后娘娘缓缓道来:“刚才,听你问到芍药,当时人多嘴杂,我还不方便跟你说的。”
我心里猛一揪:“芍药怎么了?”
“她没事,你放心。”皇后娘娘忙安抚我,表情似乎有几分好笑,“我只是想跟你说,她本来是想来的,是我叫她先别来。西书房现在事情虽多,但真的忙繁起来,也断不能让她鞍前马后的。”
皇后娘娘停一下,似乎是给我点时间消化,马上又继续道:“其实最近叫李宝身边的双喜先在你身边伺候着,也是出于一样的打算。我手下几个女使之间,有些龃龉不和,这次西书房一事也牵连其中,疑人不用,所以暂时用李宝这边的人手平衡着。”
我听了点点头,道:“今天宝公公已经提点过我,西书房的事情有线索,但还未有结果——皇后娘娘,现在是怀疑汀兰吗?”
我所知目前的一切都对汀兰不利,在皇后娘娘面前,更想为汀兰争辩几句:“此事绝不会是汀兰做的,皇后娘娘信我。”
话说出口,自己也觉得苍白至极,只是我的判断而已,谈何来取信他人?我虽然知道这一层,但想到汀兰除了我之外,只怕无人能再替她说上两句,这件事本身又是疑点重重,我更不能退缩。
“皇后娘娘,我十二岁就入宫了,见证过宫中的争斗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我或许不是凡事都能洞察分明,但就看人一事上,从未走眼过。”我尽量说话放慢些,显得稳重,其实十分紧张,手掌也无意识地握紧了,“汀兰虽然曾掌管香务,但换香嫁祸何其容易,而且即使有人当晚见她出入西书房,也不足以证明就和那天晚上的事情有关。所以我更愿意相信汀兰的为人,还有她根本没有理由暗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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