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苏的心也放下了。这番话没有让她意外,确实是她了解的汀兰会做的事情,汀兰和菡萏芍药之间的误会一时不会解开,正合她意。
紫苏耐着性子,二人又说了会无关紧要的话,汀兰对紫苏愈加依赖,已是知无不言。紫苏想知道的都已经了解了,便推说时辰实在太晚,总算送汀兰到门口,另叫了提灯的小宫女在一旁候着。
紫苏待汀兰愈发温柔,亲自为她系上披风的绦带,仔细端详她,用手绢沾了沾汀兰的双颊,那里泪痕已经干了。
“回去拿凉鸡子滚滚眼睛,不然明天不知道肿成什么样,可不好看了。”紫苏正如长姐一般嘱咐汀兰。
汀兰感激的目光几乎叫紫苏招架不住,说完垂下眼去,笑一笑,将沾了汀兰眼泪的绢子叠好了放进她手里,送她出去。
汀兰总算走了,紫苏可以松一口气。和汀兰在一处时,她非木石,到底受了些良心的谴责,但那种不适还在她的承受范围内,接下来要做的,于她而言更重要一些。她拢拢头发,收起在汀兰面前那副浮于表面的慈悲模样,整个人迅速沉淀下去,仿佛一尊柔软的石像,面上的表情乏善可陈。
她事先已经屏退了所有人,此时径直走向内屋,行云流水地将轩窗一撑,只见一个人影和着深夜的水汽,从破开的窗缝里钻了进来。
仿佛夜露从草叶上坠落下来那样,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远远的传来几声夜乌的声音。
紫苏早就知道洛桃在外面等着,至于等了多久了,她也拿不准。
“各哒”一声,洛桃才站定,就回身又将轩窗落了下去,杜绝接下来秘密的对话传出去的任何可能,紫苏默默看着,很满意她的谨慎。
“紫苏姐姐,我只能留一格的时间,还请见谅。”洛桃开门见山,指给紫苏看自己手上的怀表的刻度。她在外面等了许久,以至于夜里最后一次红翎卫交接马上就要到了,她必须赶在那之时溜出御书房,不然就要等到天亮之后,此中风险她们承受不起。
“是我跟汀兰说话耽搁了。”紫苏点了下头算是回应,也十分简略地问:“小桃怎么跟你说的?”
洛桃丝毫不敢磨蹭,道:“她说,她已透露给李宝和菡萏关于熏香的事,接下来仍按计划行事。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的了。”
“知道了。”紫苏又点点头,并不意外的样子,洛桃察言观色,插嘴追问了一句:“我很快就走了——您这边有什么话要我传吗?”
紫苏道:“不用传话,不过有件事要交给你去办。”
“是那个叫兰香的宫女?”洛桃抢白,紫苏闻言看她一眼,只见她一派天真直率:“对。”
“姐姐打算怎么处理?”洛桃紧跟着问了一句。紫苏觉出她话里不加掩饰的讨好,反而心情愉悦。
“你看着办便是,”紫苏道,“她不是不可以站出来作证,不然菡萏芍药那边完全占据上风,反而突兀。我们只要她到时的证言不足以取信就好,只是这回不要做的太明显,小心反而惹人疑眼。”
“好,洛桃晓得了。”洛桃正色,垂头回答道。紫苏又看了她一眼,确保她是真的听进去了。
她故意多说那几句,自然不是无的放矢,还是怕洛桃再做一回上次连翘那事……连翘与洛桃同住一屋,有段时间洛桃常常抱怨缺少与小桃单独相处的机会,不久之后,连翘的死讯传来,紫苏还记得刚听到那个消息时全身发寒的感觉。
她一直知道洛桃淡漠是非,却也没想象过她会偏激到那个程度,要知道,连翘也是和她们一起从大厉来的……当然洛桃也在她面前痛哭自白过,她只是想让连翘病退一阵,没想到连翘身子骨太弱竟扛不住……紫苏能有什么办法呢?虽然震惊,虽然觉得事情绝不像洛桃所说那么简单,但这个时候的她只能相信,并且更加信任洛桃。
她甚至想过要学一学洛桃的狠心,但转念一想……她还没到手上必要沾血的地步……有时她又会觉得有点羞愧,洛桃那种天真稚嫩的残忍实在令人胆寒,但都是因为她……
思绪一起,差点一发不可收拾,紫苏看着洛桃,后者被她说的神色恹恹,她又怕再提点下去,洛桃真办起事来会束手束脚的——她的心里充斥着这些矛盾的想法,反而还不如不久前和汀兰在一起时好过。
她又放柔了声音:“时候不早了……”
洛桃低着头的时候也一直用余光偷偷看着手里的怀表,确实快到时间,再不走就要晚了。她终于抬起头,对紫苏小声说了句“放心”,飞快行了个礼,又一次从窗户翻出去了。
敞开的窗户带来了秋夜的声响,夜乌低哑的啼叫好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第81章 回宫
我努力叫自己什么都不去想, 只专心和皇后娘娘走在回宫的路上,我们两人一前一后,她牵着我的手, 我不知道该看哪里, 只有低着头小心应付脚下。
夜已十分深了,天色转淡,渐渐有了黎明的征兆, 不过月亮还挂在天上。夜风吹来了轻纱一样的云,时而遮住天上的月轮, 导致月光也时亮时暗,照的周围的景致一会模糊,一会清晰。
入秋后的风吹在身上, 让人觉出几分凉意,不过皇后娘娘很早就把斗篷解下给我披上,她又走在前面替我挡去了大部分风,我一点不觉得冷,我只是担心她。她时而会回身看我,又一次回头,月亮恰好被遮住一半, 她俊秀的脸庞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刀刻斧凿一般。
我紧了紧她的手,她马上觉察:“累了?”也回握我的手指, 含笑端详着我:“还是冷了?”
我忙摇头,反问她:“皇后娘娘, 你冷不冷?”
“不冷。”她回答, 我却不信, 只觉得她衣衫单薄的紧, 不过握着我的那只手确实温暖, 我又去找她另一只手,她只是顺从。她的左手也放在我手掌里,我终于确认那肌肤上源源不断传来的温度不是假的,也只能感叹各人体质不同。
她好整以暇地由我摆弄她,我在她面前愈加放肆,她心情愉悦得肉眼可见,我有理由怀疑我越是大胆,她越是高兴。
她伸手过来将我的披风拢紧,还不够,手臂伸长顺势松松抱住我,低头笑着:“我虽不冷,但这件披风裹两个人,也还凑合。”
“……”我被噎住,已经在想那样的场面,只是脸红。双手在披风里抓着襟口,胡思乱想……
她突然一拍我的头顶,力道并不重,可还是将我吓了一跳。
“我看你就是累了,故意勾的我停下歇歇脚。”她道,神色里有几分狡黠。
“我不是那个意思,皇后娘娘。”我争辩,转身想走,证明我所言不虚,不过却囿于她怀抱里一番天地,她一收手臂,我们反而靠的更紧了些。
“若是累了,你的皇后娘娘也能抱着你一路回去,你要不要试试?”她仍要逗我,那双凤眼逼得更近。
“……”我却低下头去,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她越靠越近,似乎是想继续早些时候那个吻……
月亮适时躲在云后面,四周昏暗下来,身上的力道却突然松开了。我不得不承认自己松了口气。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仍低着头。我心里有鬼,面对她的亲昵,我既感到甜蜜,也有些不知所措。
但我更怕突然的冷场让她难堪,想要开口说些什么,鼓起勇气抬头,月亮这时又重新出现了,只见皇后娘娘站在牛乳一样的月光下,手里多了一个什么。
我差点以为是我眼睛出了问题,站在原地只呆呆看着,直到她招了招手让我过去。
我凑近了才相信自己眼见为实:皇后娘娘的手上竟然停着一只鸽子!
那鸽子通体雪白,只头上一根红羽,十分神气,眼如黑豆,我看着它,它歪着头仿佛也正看着我。
“这是?”
“这叫胭雪鸽,内廷多用它来传递消息。”皇后娘娘只拿一根手指,随意点点它的脑袋,看着我道:“不怕的话,你要不要摸摸?”
我着了迷一样伸手碰碰白鸽柔顺的羽毛,它没有躲开,反而冲我的方向更凑了凑。
皇后娘娘笑了:“我还说你若害怕,我就放它走了。它很喜欢你。”
这也是我没有想到的。这个时候有一个这样柔软的小东西示好,很让人心情愉悦,我又摸了摸它的羽毛,觉得手感很好。
皇后娘娘并没有催促的意思,反倒是我止住一摸再摸的冲动,怕误了信鸽传递信息的正事。
我收了手,看向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一手拿着一张纸笺看了,那纸笺应当是特制的,她随意一揉就碎成飞灰,另一只手上还托着鸽子,随意地往高处送了送,那只鸽子十分有灵性地就此飞走了。
“是星子,她已经回宫,问我们到哪里了,在催我们呢。”皇后娘娘的手就此空了出来,又来牵住我的。
星子果然是奉皇后娘娘的命先行离开的,我不该感到意外的,早该接受星子已经是皇后娘娘密探的事实。不过不可避免地提到了第三人,今晚只属于我们二人的梦幻于是就此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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