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并不回避目光,于是眼看着她刚才还为着捉弄我那游刃有余的架势,以飞快的速度崩塌了。在她脸上看到惊慌的神色,实在新鲜,我没心没肺地先笑了起来。


    她恢复过来,一副苦笑不得的样子,轻轻咬了咬一侧的牙:“啧,真爽快。”


    我的豪言壮语,竟落得这个评价,我有些不甘心地看着她,她离我那样近,近到我看她那张俊秀的脸,有一刻竟觉得上面全无表情,后来才发现,她正十分郑重地看着我,所以平时的笑模样都隐去了。


    她的郑重反而叫我安心,不用猜疑她没有把话听进去了。她缓缓低下头,那两片嘴唇慢慢靠近,是也要同我说些什么?


    我一阵侥幸,她把额头抵着我的,停住,红润的嘴唇微启,又阖上了,显然是另一重意思……


    我满脑子都是她的嘴唇,竟不由自住地吞咽两下,简直傻气。她停在那里,没有下一步动作,我反应过来,她似乎是在征求我的同意,只是耐心地、没有用直说的方式。


    我这才觉得,前面的那些害羞,都不算什么,左心房从未有过地剧烈地跳动着,我觉得,我要是这时再说一句话,保不定整个人会原地炸开。


    “唔……”


    忍不住,还是溢出一声,我垂下眼睛,额头却一点点顶了上去。


    那动作幅度几乎难以察觉,却没有逃过她,她不再迟疑,低头便吻了下来。


    我想我是已经炸了,只有碎片被她抱在怀里,还维持着人形。她的亲吻像她的人一样,看上去攻击性十足,细细品味,却是温柔和小心翼翼。


    嗯…细细品味…


    我想到这里,香甜的亲吻间隙,煞风景地笑了起来。


    我们的嘴唇才离开,她脸上一片霞色,看着我,有些气呼呼地:“笑什么呢?”


    看她样子我就知道,她一定是在检讨自己刚才的笨拙了———其实我喜欢得不得了!


    我急收敛笑意,其实也有逗她的意思,正色道:“没,只是第一次和姑娘家亲嘴,原来是这个滋味…”


    话一出,我和她都愣住了,面面相觑。微凉的夜风从我们中间划过,带走一丝亲昵的热度,不怪它,这夜不解风情的,似乎只有我一个。


    我是得意忘形了,说话又没过脑子,自己做出的事,后知后觉后悔。


    本来只是想逗逗她,说什么“第一次”?这是我们的第一个吻,她那样生疏,估计也是第一次…但我后来沉醉其中,反客为主———这却不是我的第一次。


    我意识到这一点后,掩饰不住的慌张,脑中闪过几般思绪,越发觉得自己可鄙。刚才的心情膨胀到了极点,一时甚至都忘了身在何处,凉风吹人醒,如果此时远眺,几能看到巍峨厚重的宫墙,正在前方等待着我们,如同我晦暗不曾提及的过往。


    我一向脸上藏不住事,毫不怀疑,她定是也看出来了我的心思,可她没有点破,接着把我揽到怀中。


    “你啊……“她呢喃,不说什么了,在她暖意融融的怀抱中,我愈发觉得深秋风寒,贪恋地也环起手臂抱住她。


    她故意岔开话题,善解人意地又说回刚才的话题,问我:”英度,你说我姨婆她们最后也什么都没有对对方说,会不会后悔?这件事,我姨婆没有告诉过我。”


    我只在她怀中静静听着。


    “其实,我从前一直很向往她们那样,那样两心不疑,糊里糊涂地……这样说也可以吧?——一辈子就这样过去了。如果不是今晚你先说破,我或许真的也永远不会开口。”


    她一顿,改口道:“唉,也不一定,或许今天就算不是你,我有一天也会忍不住的。”


    “我之前甚至都没有想过,她们会不会后悔……是因为你,你放下一切顾虑,对我袒露心扉,我从来不知道我能这么高兴。至今我仍不知我姨婆会是怎样,但是我——明知你的告白会那样好听,如果我错过,我一定会后悔一辈子。”


    我心中巨震,不知道说什么好。“皇后娘娘……”


    一开口,眼泪又掉了下来。不敢让她看见,我深深埋头在她温暖的怀里,很希望时间停驻在这一刻。


    但我们注定还要回宫去的。


    第79章 勾连


    是夜, 月朗星稀,月色美的出奇,宫墙外是如此, 宫墙内亦然。这样好的美景, 宴后的宫中,却少有人有赏月的心情,中秋节宴此次这番隆重, 宫人们本都盼着这一天差事结束后能好好松松筋骨,谁知等来的却是菡萏女使不许闲散宫人各处逗留的禁令。众人心中虽有怨言, 却不得不从,于是各自回庑房尽早安歇,气氛急速冷清下来。


    稍微有些资历的宫人, 都能嗅到弥漫在太极殿隐隐约约的焦灼氛围,能猜到是出事了,却不清楚究竟是出了什么事。多少以为和皇后娘娘中途离宴有关,听闻皇上因此发了一顿不小的脾气——两件事本非因果关系,却很容易叫人联想到一起,又为饱经揣测的帝后关系增添了新的谈资,想来这晚无法赏月虽有遗憾, 庑房夜话倒也得趣。


    只有太极殿中西书房中的宫人们对真实的危机感同身受。自从发现英度姑娘丢了,宫人们一整天都在宫中各处搜寻, 直至此刻夜深,才陆续回来, 相见两顾, 都是愁眉苦眼, 便知一无所获。


    芍药去找菡萏商议了, 此时不在房里, 十几个宫人,做事的多,能当事的却少,无人出面,回到房里,连坐都不敢坐。还好此时有柳穗站出来,招呼大家坐下歇脚,再喝杯热茶驱寒。


    众人这才坐定,每人面上都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只小桃因为腿伤留守,此时勉力站着,拖着伤腿挪移着为每人端上一杯热姜茶,众人谢过,迫不及待地小口啜饮起来,热汤下肚,才觉得缓和了些。


    柳穗也不例外,此时拿手贴着她那杯热茶暖手,今夜秋风吹起来,还是有些凉的。她今天搜寻英度时最是卖力,也是疲乏到了极点,她目光扫过面前一张张麻木的脸,如出一辙的疲累让她感觉仿佛在照镜子,可她此刻却不能由疲惫操控,脸上硬挤出一个安抚的笑来。


    宫中能找的所有地方都找遍了,依旧没有英度的踪迹,他们这些人在这里干着急,也不成个办法,柳穗当即下了决定,慢慢开口:“诸位今天都辛苦了,也夜深了,一会就各自安置吧。”柳穗话音落下,明显感觉到其他人都松了一口气,此话一出,这房间里几乎让人呆不下去,只盼着赶快躺到柔软的床铺上去。


    柳穗话音一转:“不过,毕竟今晚情况特殊,难保后半夜上面有什么别的吩咐,我建议大家不回庑房,今晚就将就在院里这几间挤挤住下如何?”


    她话说的在理,就今晚的情况而言,能够合眼,对于宫人们来说就是恩典,更无不可的,当然都连声答应,就等着柳穗放人了,柳穗能理解众人的心情,也不耽搁,有条不紊地分配房间,分拿被褥,同时悄悄唤了个不甚机灵的杂活嬷嬷,去前门落下钥来。


    她让所有人留宿西书房的原因,只说了一半,还有一半,是今天小桃提醒她,英度房里的熏香,似乎有些异处,她因此多长了个心眼儿,表面上是建议,但假如今晚有人执意要回庑房,她也是不会让的。


    顺着熏香,她突然想到……汀兰女使。不怪她思绪发散,人人都知,汀兰走之前,一直掌管西书房中的香务……她马上止住思绪,汀兰已经走了,自己怀疑到她身上,实在不该。她回过神,目光扫视全场,还是说……是她面前这些朝夕相处的伙伴中有鬼?柳穗被这个想法吓到,倒吸一口气,差点失态——这时正好有一个宫女走到她面前。


    这时屋里的气氛明显比一开始人刚到时松弛了许多,因为分房间的事情,宫人们三三两两,也都有了交谈,不少人已经离了座位,那个宫女从人群中径直走到柳穗面前,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她低着头,抬起脸时,柳穗才认出来。


    “洛桃,有什么事?”柳穗敛去脸上有些僵硬的表情。


    洛桃看她一眼,又低下头去,声音也小小的:“柳穗姐姐,我那间屋子还能住一个人……能不能,今晚还叫小桃姐姐和我一处?”


    洛桃的请求,柳穗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宫里的规矩,一般宫女太监都统一在皇宫西侧的庑房内居住,身份较高的,则可以就近在当差的宫殿住下。英度身边服侍的人不算太多,柳穗和小桃是她名义上亲要的,同住一间;洛桃是从大厉跟来的宫女之一,虽然年纪小,也比不上几位女使地位尊崇,但西书房庙小,也有份留宿。


    洛桃和小桃自上次一见如故,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愈加亲厚起来。前不久,和洛桃一间房的连翘染风寒病死了,洛桃胆小,害怕独住死过人的屋子,已有好几日央得和小桃同住,即使是今天晚上也不例外。


    平时混住也就住了,想也是今晚出了那么大的事,看柳穗是能做主的,所以才想到来求她。柳穗不免觉得好笑,还有心思逗她起来:“你放心,今晚人多,生怕住不下,必不会叫你一个人睡那间屋子,还是非得小桃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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