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寰早已不是大厉依靠圣皇的那个公主了,她如今是一朝的掌权者,紫苏要到很久之后才能真正看清这一点。再回看当时,她想,她怎么敢?
她走进那鸽房,心思依旧浮在表面。
翟寰的交代,她虽不解,也当照做,如翟寰所言,果然,在鸽房里找到了一只头上有红羽的信鸽,她正要上前,突然发现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人。
鸽房阴暗,本就阴嗖嗖的,猛地发现多了一人,更加渗人。
那人她未见过,想是照料这些鸽子的人。她回头冲他扫一眼,装的十分冷静。
“殿下嘱我,来寻它。”紫苏说着,指了指那鸽子,简单几个字,便说不下去了——只因那就是翟寰给她的全部命令。寻到鸽子,然后呢?这是信鸽,可她又没有给她什么信笺送出去,要如何传递消息呢?
那养鸽人是个精瘦的老人,闻言只摆了摆手,让她不要担心似的。他未向紫苏行过礼,可紫苏朦朦胧胧地知道,像这种直接从命于翟寰的能人异士,本就不能奢望自己支使得动,也就不自恃身份,反而冲那养鸽人友好地笑了笑。
养鸽人是个哑的,于她也不关心,甚至都没有验证过她的身份,当着她的面,解开那头上红羽的鸽子脚下一个精巧的小扣,鸽子舒展了下筋骨,一声也没有叫,便拍拍翅膀很快飞走了。
很快,那只信鸽便消失在皇宫西南角的天空里。
养鸽人又冲她摆摆手,模样很是冷淡,自顾自退到鸽房里更深的阴暗处,隐去身形,紫苏暗道怪人,也不愿九流,很快退了出去。走到阳光下,才想起来搓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她跑这一趟是做什么来了?她有些哭笑不得。脚上不停,直到行到一个岔路。
一边是回主殿的路,另一边……说不清楚是去哪里的,总之是相反的方向。
她当然可以现在赶回宴上,继续服侍翟寰,可是……
她思考的时间很短,脚尖一转,已经踏上了另一条路。她还有需要确认的事情,保证她的计划万无一失。想到这里,一贯温良恭俭,被封为女官楷模的紫苏,脸上浮现出一个任谁都不会以为与她相关的狂妄的冷笑。紫苏以为,世上反不是她走的路,都是歧途。那位“英度姑娘”,就是其中之一。
她消失了,很好,她如果能再也不出现,那就更好了。
第74章 宴罢
紫苏小心翼翼, 避开旁人眼目,故意在周围逡巡几圈,实则在找人。而也如她所愿, 不久后, 一个熟悉的人影出现在小路尽头。
这周围花木掩映,是紫苏十分熟悉的地方,她于是走步并作小跑, 绕过旁边的花坛,看准时机步出, 正与那人撞了个满怀。
对方正是菡萏,两人撞得不重,却也不轻。紫苏因是故意为之, 早有预料,忍下口中痛呼,而菡萏毫无防备,叫了一声,她本就心情不郁,脸上就有了愠怒之色。
菡萏如今在宫里的地位超然,宫人都要礼敬三分, 她之前不屑于自恃身份,可今天见了汀兰, 又见到芍药卑微乞求的样子,心中很有几分震动, 便突然感觉到此间的落差来, 借此机会, 就要发作, 谁知看清对方竟是紫苏, 刚腾起的气焰随即被浇熄了个彻底。
“呀!紫苏姐姐。”菡萏急收回愠色,脸上有些发僵。“对不住,我刚才没看路,撞得可疼吗?”
她的表情转变的十分僵硬,被紫苏看在眼里,有些想笑。紫苏何尝不是做戏?温和回答:“不碍事,不碍事。”也跟着道歉:“是我横插出来,撞到你啦。”
菡萏不知说什么好,干巴巴道:“哪有。”
紫苏故意往旁侧了侧,好似让行一般:“看你神色匆忙的,可是耽误你了?”
菡萏神色一松,又一紧,反而拉着紫苏到一边去,本来要回禀翟寰的,此时也不忙了:“得亏有姐姐在这里!我有些事情,还要姐姐出出主意。”
紫苏做出一副关心的表情,手也搭上菡萏凉凉的手背,口中道:“这是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然而紫苏心中窃笑,菡萏的表情就说明了她本人的心思,总是如此,她就从来没有看走眼过。
菡萏因了早些时候的事情,正打算去告诉翟寰,她与李宝兵分两路,她除了找到汀兰这个疑点,再没别的,一方面有些不安,另一方面,对于真要在翟寰面前指出汀兰嫌疑这件事,她心里也不是一点负担也没有,这时遇到沉稳可靠的紫苏,难免想要倾吐几分。
但紫苏这下,表现的似乎连英度失踪之事都不清楚的样子,想她本在御书房好好的,临时被当成救兵搬出来,倒叫她不知道如何开口了。
紫苏会意,恍然又有些忧心道:“难道那些流言都是真的?”
菡萏反倒反应不及:“什么?”
紫苏有些为难道:“我听说……西书房……”
没等紫苏说完,菡萏抓着她的手,捏了一下:“是真的!”
紫苏替她十分谨慎地四周看了看,道:“左右这里没有旁人,菡萏,你就说吧。那位英度姑娘真的在西书房不见了?可找到了没有?”
菡萏先是点点头,再是摇摇头,冲她苦笑,表明情况不容乐观。
“那可如何是好?”紫苏显得忧心忡忡,“方才在宴上,我看殿下一直心不在焉的,问了好几次你和李宝回来了没有,你们若是毫无进展,一会准备怎么去回复殿下?”
菡萏听紫苏说起翟寰,脸色白了一下,她正准备去找翟寰禀明,可是关于汀兰,她还不知道要怎么说,她视紫苏为局外人,常言道旁观者清,紫苏又是最了解翟寰的一个,便把知道的一切向她和盘托出,希望她能帮自己出出主意。
紫苏先是听到她和李宝二人还没有找到英度,松了口气,又得知他们的注意力都在熏香和汀兰上,也在她的意料之中。
她有点想笑,只有掩饰地低下头去,再抬起头来时,那六神无主的样子和平素的她根本搭不上边儿:“什么?那就是说,有人故意要害英度姑娘了?汀兰……她怎会……?”
菡萏叹了口气:“我也不想这么说,但……汀兰她,自从从西书房回来后就有些反常,这一次,也属她嫌疑最大,她的反应也特别奇怪:先是什么又不肯说,后来又改口说自己昨晚并未去过西书房,这不是心里有鬼是什么?”
“什么都还不知道呢,或许是汀兰妹妹太害怕了,一时情急,颠三倒四也说不定。”
菡萏提高一点声音:“她害怕个什么劲?谁不知她与英度姑娘一贯交好,正常谁能联想到她身上去?可是她就在前段时间突然与西书房划清界限,说不定其中另有隐情,说不准就是和英度姑娘闹得不愉快了,所以循机报复!”
紫苏在场,菡萏的心思好像更活络了,开始漫无目的的猜想,越想越觉得有道理,紫苏就在一旁忧心忡忡地听着,时不时地反驳几句,为汀兰开脱。
“……可是,如果真是报复,也未免过于狠毒,汀兰她……我信她不是这样的人。”紫苏十分坚决地说。
菡萏哑了,她心中的汀兰也不是这样的人啊。可汀兰在她心目中也不是个冷硬的人,然而今天早些时候发生的事,叫她凉了心。
菡萏听进去了紫苏的话,依然嘴硬:“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她和英度姑娘之间结了什么梁子……”
犹自絮絮叨叨的,紫苏在旁听着,也像是听进去了。
确实,汀兰还缺一个更强烈的动机才是……
紫苏回过神来,菡萏已经停止了说话,情绪过于激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紫苏十分关爱地抚着菡萏的脊背,好似叫她不要着急,换来菡萏感激的目光。
紫苏沉吟道:“我觉得,现在下定论,还为时过早……你昨晚,当真是看到汀兰在西书房?……”
“千真万确!我和锦妃娘娘都能作证!难不成我们二人的眼睛还能同时瘸了不成?”
紫苏忙安抚她:“别激动。就算看见了她,保不成她只是路过?”
“我亲眼看见她从英度姑娘寝房出来的!鬼鬼祟祟的,围着风帽,灯也不点!”她回忆起当时的场景。
紫苏生怕她再深入想下去,忽然执起菡萏的手,菡萏果然一愣,询问地看向她。
“菡萏,我们姐妹几人自幼相识,从大厉来到越国,互相扶持不易,即使这次汀兰真的一时糊涂了,望你看在往日的面子上,先不要在殿下面前提起。”
“这,这是为何?”菡萏惊讶,结结巴巴的,“这也不是一下就定了她的罪,只是若殿下能出面,她昨晚看到什么,做了什么,必不敢隐瞒,有了线索,说不定就能找到这背后之人了!”
她心底里并不是真把汀兰当做罪人了,冷静下来,汀兰温柔和善的模样仿佛又出现在她面前……
紫苏手上使劲,捏了一下菡萏的手指,后者又走神了,神情也软化了许多,她心道不妙。
在作出姐妹情深姿态与真正说动菡萏之间,紫苏苦苦寻找着其中微妙的平衡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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