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年少还是皇子时,在一干兄弟中并不出众,只有一次中秋家宴,他父皇命他们兄弟咏月,听过几阙,都不满意,轮到他时,他看到院中桂树,灵光一闪,咏为:“欲折蟾中桂,持作寒者薪”,引来了一贯不苟言笑的他父皇的赞赏,直说他有兼济天下的仁心。他受宠若惊,当时也是年少,在宴上以吴刚自比,引得他父皇微笑。
“朕不知小十一竟有这番坚忍心性,吾心甚慰。此次咏月,你为文魁。来人啊,赏!”
兄弟们都投来艳羡的目光,他有些不适应,但也十分高兴,把脊背挺直了。他父皇赏了他满庭金桂,往后每一年,还记得给他留一盏吴刚伐桂的花灯,不过那时朝局稳固,太子已持朝纲,他身为庶出的幺子,无甚威胁,他父皇表现出这些无伤大雅的偏爱,也没有引起什么争议。
他化笔名折枝客,感念皇恩,醉心诗书,于外面的纷争一概不管。朝野局势瞬息万变,先是太子即位,谁想意外身暴,其子即位,最后竟也是和其父一般不得善终的下场。后来越朝为大厉所降,沦为附属国,凡是有势力根系的皇亲,都被歽灭,谁知最后竟是不问世事的他,最后被扶上了皇位。
谁能想到?或许他真如吴刚一般,被动的耐心,最终带给了他好运。那人人渴求的桂枝,攀折不来,反是神迹一般落到他手中。
说起那吴刚日日困于伐桂,都道是他被天神所罚,他也这样相信着。这件事只叫他警醒,吴刚只是凡人,其上还有天神,那样的存在,他不可僭越才是,他知道是大厉的铁血淬成了他的王冕,就好像凡人吴刚却能生活在天宫,要感念天神当初一瞬的恶念。
事实证明当初他咏月时的那一句“欲折蟾中桂,持作寒者薪”,确实只是灵光一闪而已。
许多年过去,他已经坐上了皇位,此时又见”吴刚折桂“的花灯,不由得心思婉转。他入宫后,除了从前身边伺候的老人,少有人知这一层渊源,这又是在太极殿里,他确信这只是一个巧合,但见“吴刚伐桂”的花灯挂在桂树上,难能引起了他的秋思,虽然当时他的脑中依旧一片混沌。
他为了看灯,刻意走到树下,不多时从思绪中抽身,环顾四周。之间不远处一排屋子,原本是一片漆黑,此时突然其中一个窗户亮了起来,有人点着了蜡烛,还没来得及罩灯,灯焰明暗飘摇,茜纱窗上映出一个美人的影子,正在宽衣——
皇帝不知是心先动,还是脚先动,提步就朝那个影子走去。他十分自信,那就是故意做给他看呢!说不定是皇后特意为他安排的人……
他脑中昏沉,脚步也不稳,到底顺利到了那屋子前。才入内,就闻见一阵馨香,将他的脑子搅成一团浆糊。他突然失了兴致,只想摸到床榻,闭上眼睛好好睡一觉。
房中亮光只有刚才一小会,他进屋时,四周又是漆黑一片。皇帝摸索着找到榻上,身子不稳,仅有的那点意识都快散了。榻上正睡着一人,皇帝此时没有临幸的想法,不过仍然想看看她的脸。
月光明亮,照进屋子,榻上人适时翻了个身,皇帝得偿所愿,看到那人的脸,他好像突然被人刺了一下,清醒了些。可是只有短短一瞬,那屋子里的香气无孔不入,将他包围——他向来意志软弱,此刻也不愿挣扎,身子一歪,倒到榻上,睡了过去。
第66章 祭礼
随着时间推移, 道旁有越来越多的百姓聚集,都想一睹名声在外的皇后的风采,一时间热闹非凡, 皇帝忍不住又探头去看街景, 余光中看到翟寰端坐着,气势巍然,不想也失了身份, 重新坐正。
九凤宝帷车辘辘向前的声音中,车里的氛围不算太好, 翟寰因为绣珠的事情,迁怒于皇帝,即使后者主动示好, 她也懒得回话。
皇帝在翟寰面前没脾气惯了,倒也不往心里去,他又自顾自说了些话,没人搭理,终于静了下来。
他心上一直悬着一件事,却不知如何开口,当前气氛, 亟待破冰,正犹犹豫豫, 契机就来了。
这次中秋翟寰有意与民同乐,彰显天家气度, 特意准许百姓夹道围观, 可是这样一来, 护卫就成了大问题, 翟寰虽然已经让最精锐的禁卫军驻防, 可是今天到场的百姓人数比预想中还要多,还是在所难免地出现了疏忽。
“娘娘小心!”禁卫军中传来惊呼,可是迟了些许。
一张小笺飘进车内,落在翟寰他二人脚下。皇帝好奇地将那页纸捡起,还没待看那上面的内容,翟寰幽幽开口:“皇上就不怕那纸上有毒?”
话音刚落,皇帝大骇之下急忙将纸笺脱手扔出,那纸笺在空中晃晃悠悠地,重新又落到车厢地上,翟寰不紧不慢地将它捡起来,同时偏头答外面赶来的侍卫的话:“无妨。”
皇帝才知自己被翟寰耍了,敢怒不敢言。
翟寰轻轻一笑,哪里管他,低头去看那纸笺上写了什么,一看,却乐了。
竟是她的小像,不过画上人脸颊泛红、衣衫半解的样子,旁边写着小字“骆环钗”,再旁边是《环钗春游记》里的一段艳词“婀娜宫腰纤细,初学严妆,如描似削身材。长门深锁悄悄,满庭秋色将晚。”
翟寰摸了摸下巴,她于词句上并不精通,大抵也知道这两句拼凑起来,是说她才出风头,就要老败于深宫的意思?
她不以为忤,只觉得好笑。这还提醒了她,她许久未看新的《环钗春游记》了,不知骆环钗如何了?
她嘴角带着笑,把那纸笺收到自己袖间,想着等回去了,一定要拿给英度看看,到时不知是谁臊呢!
她这一笑,倒叫皇帝看的痴了,一时色令智昏,不由得问:“殿下,刚才那上面写的什么?可否给朕也看看?”
翟寰脸上笑意未散,看了他一眼,回绝了:“满大街飘的都是,皇上再等等,看能不能再捡一张。”
皇帝碰了个软钉子,又不说话了。不过他运气不错,刚才那分发小笺的人,已经被禁卫军抓到,被制住前一息,将怀中准备的所有信笺往空中一抛,洋洋洒洒,直如落雪一般,禁卫军在马上令周围人不许动,可没人听,也管不了他人捡拾传阅,议论纷纷。
这些却都影响不到翟寰,九凤宝帷车也继续前进着,不为所动,虽然出了这一点事故,好在整个环城之行,已接近尾声。
皇帝就是在那主谋最后一抛时伸手出车窗去,毫不费力将其中一页抓到手里,忙缩回手看那上面写了些什么——
他脸一阵红一阵白,抬起脸来,忙去找翟寰,翟寰却十分淡定,眉目舒展,姿态清贵,看也不看他,下车去也。
原来车驾已到祭坛了。
皇帝慌忙将那纸也塞进衣袖里,在宫人的服侍下战战兢兢下了车。
此乃祭天所用的钧天祭坛,越国习俗讲究“天地人”三者合一是为圆满,此次说是祭天,实则也祭祀后两者。这个祭坛就在皇城外,高度可俯瞰整个京城,同时地下深挖,地宫高度与祭坛高度不差分厘。皇帝只在行册封礼时来过这里一次。
二人登坛,皇后走在前面,皇帝跟在其后。皇帝重走一遍当时登基为至尊的路,一种豪情在胸中酝酿着。
他离翟寰有一段距离,眼中是翟寰挺拔的背影,到底不如男子一般雄伟,皇帝宽袍广袖,足下生风,突然有一种那人也不过如此的……错觉。
礼官唱词完,皇后皇帝先后奉香到青铜祭器中,翟寰奉完,轮到皇帝时,他故意留了个心眼,让自己的奉香高出翟寰的一头。
翟寰可看见了?他心里打鼓,不能确定。但见她神色如常,心存侥幸。
奉香祭天结束后,还要祭地,内监呈上双醴,酒香四溢。
“皇上请。”翟寰难得礼让,微笑道。
皇帝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此时此刻,难得硬气了一回,只冲她点点头,从托盘上拿下其中一杯,按照礼制,三拜后浇在盛有泥土的祭器中。
“皇后请。”皇帝风度翩翩,心情大好地招呼翟寰。
翟寰笑而不语,她面对着皇帝,并未上前到祭器旁,而是取过属于她的那杯酒盏,施施然将内容物泼在她二人中间的地下。
活像,活像她是在……
“如此。这祭人也是了了。”翟寰微微笑,皇帝脸色一白,顿时气势全无。想起上回翟寰警告他,让他趁早想个合意的庙号……不禁打个寒战。
“皇后娘娘,您这……于礼不合呀!”礼官大惊,在他们身后叫唤。
“一点小差错罢了,不妨事吧?”翟寰一双凤目似笑非笑地看向皇帝。
礼官面露难色,不知该看谁。皇帝忙表明态度:“皇后说不妨事,自然没什么大不了的。朕正好回想起来,方才祭天那一步,朕也冒失了,既然已经这样,不如整个重新来过?”
翟寰笑着,十分温顺的样子:“本宫听皇上的。”
皇帝十分不适应,额上出了层冷汗,挥手让礼官重新准备,于是又从祭天奉香那一步开始,还好没有耽误太多的时间。这一回,礼官亲自为皇帝献上明显短了一半的奉香,皇帝十分郑重地将奉香插到祭器中,再不敢有什么小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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