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换成另一个清白的美貌女子,她或许还不会像现在这样难以接受,绣珠想。
她其实对英度的样貌印象不深,之前从未放在心上过,记忆洇成模糊的一片,只依稀记得那人安静的圆润的额头和默不作声的乌黑的发顶,低着头磨墨抄书,比起样貌,她乖巧恬淡的性子给人留下的印象更深一些。
不过,她记不住英度的长相,只能说明后者原本也不是什么绝色倾城的美人,再刻薄一点,如果真的美若天仙,也不会在宫中十载只做了个常在呀?
她自认是视皮囊如浮云的人,这时却斤斤计较起来。更不用说她之前爱慕翟寰最大的顾虑,莫过于入宫为妃,曾伴御驾,但是英度也是前朝的妃嫔,她们差到哪里去?
正是因为她与英度不差什么,甚至英度还不及她,她才更觉得不甘心。可是感情上的事情,不是谁更好就更值得,这样来计算的,她平时也知晓这个道理,可现在唯有执著于这一点,才能叫自己好受一些。
“不合典制的事情,我做的还少了?自是不差这一桩一件。”翟寰倒并没有生气,出于愧疚,她现在比往常对绣珠更多几分耐心包容。想了想,反正最迟就是明天公布,此时也不必瞒着绣珠。“我也不想封她……太字一辈的,有我的私心……我想封她为居士,封号还没想好,到时就……随她喜欢。”
“……居士?”绣珠愣愣的。
翟寰竟有些腼腆,应了:“是。我看越国后宫很久之前曾有这个品级的,后来渐渐不用了,我也是最近翻了些礼部的故纸堆才知道的。”
绣珠觉得舌根发苦:“殿下着实……用心良苦。”
翟寰没有接话,就好像今天绣珠的第二个问题,她也不打算回答一样。她对英度的心无需多问,也无需向他人陈情。她已经预料到明天她宣布这个决定时,会在朝中后宫中掀起怎样的声浪,她到时也是不打算回应的。
绣珠此时面对的,不是一道懿旨,而是皇后娘娘本人,因此她能看到翟寰脸上,光是想到那个不在场的人,就绽放出来的不加掩饰的宠溺的笑容,她过去从未见过。她已经知道了她问题的答案——她其实早就知道了,现在是一遍一遍如同凌迟的温习。
“殿下就不顾虑她的身份?她可是前朝的妃子!“绣珠不依,她还是叫了出来,盼翟寰不知道内情,在她点破之后能回心转意。
“我知道,那又如何?”
“她非是清白之身,这于您也无所谓吗?”
翟寰很平静地反问:“何为清白之身?”
绣珠说不出口,脸涨红了,眼中又蓄了一层泪。
翟寰道:“若你说的不清白是指嫁过了人,宫中就没几个清白之躯了。就是我,我是皇后,按理说是全天下最尊贵的女子,不也是嫁给皇上了吗?”
绣珠哑然。
翟寰叹了一口气:“不是我因为英度所以才这样说——但我看我们所有人,都是清清白白的女儿家,‘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你说的‘清白’不过是男子为了压女子一头,刻意设的标准罢了,没什么道理可言。”
翟寰看着绣珠道:“你一向□□,只是有时爱钻牛角尖,我也不是什么可以教导你的身份,只是望你万不要因为一个荒谬的标准,为难自己也为难他人。”
绣珠讷讷应道:“是……绣珠知错。我只是,我总以为,总以为要配得上殿下的,必定是与殿下一般出类拔萃的女儿家,却没想到……总是不甘心。”
翟寰笑了:“你替我不甘心个什么劲?”
她开玩笑一样说话,绣珠的表情却没有丝毫松动,翟寰便正色道:“其实,抛去什么‘出类拔萃’不论……‘女儿家’,绣珠,你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吗?”
绣珠讶然:“难道殿下也是喜欢男子的?”
翟寰摇摇头:“其实我之前从未想过,什么男子、女子的。”
绣珠苦笑:“那可能就是那人对殿下来说太过不同了吧。”她说出这一句,英度的存在和意义好像已经成为了二人之间的共识,绣珠竟不觉得心里有想象中那般疼痛了。
“可能是吧。”翟寰十分欣然地接受了这种说法,“绣珠,是你在此山中,所以才不觉得女子喜欢女子有什么惊世骇俗的。”
“啊……”绣珠恍然大悟般。
翟寰莞尔:“所以我想说的是,既然都这般惊世骇俗了,何必还去在意其他虚文缛节?能得一世相守,就已经很不错。”
绣珠默默不言语了,她从前也是这么想的,入宫之后,就没有想过有能出宫的那一天,直到她遇见翟寰,才知漫长的宫中岁月也是有期待的。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翟寰时……那时她连秀女都还不是,却被父亲偷塞进了太极殿,她又是羞愧又是惶恐,藏在太极殿的暗房中,突然听到一个好听的声音,要送她回去。她心中一喜,伏在暗门里偷看,看到那人俊秀的脸庞,从此刻在了她的心上。
当然她心悦她,也不是完全因为那惊鸿一面的关系,她在翟寰之前,未知原来女子对女子,也有那般义气和敬重。她当时仅仅是一个小小的官宦之女,后来入宫成了锦贵人,她从未看轻过她,待她怜惜,从头至尾的维护。她虽知那维护并无绮念,但她还是难以自控地陷进去了,不仅越陷越深,还由此生出种种妄念……
她的心意,如果不是因了后来的种种意外,她原也不打算明告翟寰,就像后者说的,仅仅是相互陪伴,一世相守,两相无猜,就已经非常难得。奈何只是她一厢情愿,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绣珠明白了,只还有一个愿望。”
“你说。”
“我希望殿下,能忘了今晚绣珠的僭越之举,盼殿下还和从前一样待绣珠。”
翟寰应了:“你放心。”
绣珠十分感激地笑笑。虽这样说,两人之间多少仍有些尴尬,绣珠估计还要花上好些时间才能在翟寰面前恢复到与从前一样的自如,此时用手绢揩了揩已经干了的眼角,便向翟寰告退,翟寰准了,唤了两声紫苏,打算送绣珠出去。
紫苏却不在,只叫来了菡萏。
“紫苏姐姐回去休息了,只我在这,殿下有什么吩咐?”菡萏有些忐忑,感觉到翟寰与绣珠之间的气场与来时不同。
紫苏不在,有菡萏也是一样。翟寰便叫菡萏带绣珠出去,自己随手拿了一本奏章看着。今晚皇帝也在太极殿,她如往常一般,打算整晚都消磨在御书房。
绣珠最后冲翟寰行了个礼,便跟着菡萏往外走,夜已经很深了,慈云在屋外等着,正打着盹,绣珠走到她跟前,她才惊醒了。
“娘娘,咱们要走了?”
绣珠冲她点点头。
菡萏轻轻一笑,将手中的宫灯递给慈云,冲她二人道:“辇轿已经备好,稍后会送娘娘回芙蕖宫,我就送到这里了,还要回去伺候殿下。”
绣珠忙道:“那你赶紧回去吧,这里有慈云陪着我就是了。”
绣珠因为今天早些时候对菡萏的冷淡态度,尚有些歉疚,语气软软的,菡萏倒并没有生气的样子,宽慰地冲绣珠慈云笑笑,行了个礼,就折身回去了。
“娘娘小心脚下。”慈云上来搀着绣珠,一手提着宫灯,护着绣珠下几层台阶。绣珠回头又看了御书房一眼,决然跟着慈云朝辇轿那边走着。
辇轿前,已有宫人等候,最前站着一人,着一等女官服制。绣珠看到她的样子,吃了一惊:“汀兰?”
第63章 伐桂
汀兰听见了绣珠的声音, 转过头来行礼:“汀兰见过锦妃娘娘。”
绣珠忙道:“免礼。”
“你怎的在此?”绣珠印象里,这是她今晚第二次见到汀兰。听菡萏的意思,汀兰如今不是在西书房那里当差吗?怎么现在又出现在这里?
还有就是, 汀兰也是翟寰的贴身女官之一, 怎会轮到她亲自送轿?是不是太兴师动众了些?
汀兰的态度也有些奇怪,绣珠只是好奇问了一句,她的回答却隐隐带刺:“我为何不能在这里?汀兰也是太极殿当差的人, 不知娘娘是什么意思?”
绣珠愣了一下,笑道:“不知汀兰姑娘是在说什么, 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不过是今天在西书房见到姑娘一次,听菡萏说,你如今在西书房当差, 故而好奇问一下罢了。”
“我也不知娘娘在说什么,”汀兰平平地道,“我今天并未去过西书房。我也已自请回主殿,不在西书房当差了。”
“原是这样子……”绣珠有些尴尬,汀兰已经侧身,不愿再与她费口舌寒暄的样子:“请娘娘上轿。”
绣珠扶着慈云的手小心钻进轿子,一路无话, 回了芙蕖宫。
汀兰确有怨气,并非是绣珠多想。她自上次向英度表明意向后, 就已经自请回到正殿,直到那时, 一切都还很顺利。可是正殿的差事, 已有菡萏和李宝二人分担了大部分, 汀兰只有自己找活计做, 是以堂堂皇后贴身女官如今沦落到为妃子送轿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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