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也想不通,被莫须有的罪名被罚禁足宫中,如果是平时,她还觉得这是个难得的假期,享受着呢,这次却连着萎靡了好几天,慢慢发酵出酸涩的怨气。


    那一日她又在书阁中看书。


    “外面是什么声音?”她半躺在贵妃榻上,听见外面的笑语声,声音发懒。


    慈云老实答道:“今日天气好,皇上和菀常在在院子里顽。”


    “菀常在?”


    “新封的常在呀。原本叫茹菀,在咱们宫里当差的。跟娘娘说过,娘娘忘了?”


    她一笑而过:“忘了。”


    慈云往窗外望去,有点生气道:“他们在偏殿的院子里顽就是了,怎的跑到咱们跟前碍眼,真讨厌!”


    私下里,慈云这些她身边的侍女也对如今的皇帝毫无敬意。


    她又翻过一页书,慈云又看外面的情况,絮絮叨叨:“……现在换成菀常在藏皇上找,菀常在……好像是回偏殿去了。皇上,走错方向啦!”


    慈云小小声自顾自叫了一声,她有意突出滑稽,好让主子开怀。阖宫中就慈云明白她的心,这种事也敢拿出来说,不怕她伤心。


    她笑着摇摇头,继续看书,耳边慈云仍在断断续续汇报外面发生的事情。


    “哎呦!皇上跌了一跤,娘娘快来看!”


    她从善如流,往外看去,只见一向自视持重的皇帝坐在地上,掀了蒙在眼睛上的步巾,捂着右腿唉唉叫痛。与平时他的样子相差太大,确实滑稽,她嘴角也勾起一个笑容。


    “怎么突然下起雨了。”慈云嘟囔着,她也发现地上蓦地多了好多新鲜的雨点子。这雨来的疾,眼看着有瓢泼之势,屋外,皇帝已被贴身太监扶起,但他二人都没有带伞,太监徒劳地用手在皇帝脸前挡着,只是徒劳,雨势渐大,皇帝连眼睛都睁不开,比刚才更是滑稽。


    “这雨还越下越大了……”


    皇帝和贴身太监二人只来得及赶到最近的一棵树下避雨,显出几分凄惨。正对着她所在的书阁,她的书阁一向僻静,现下只有慈云作伴,没人知道她在里面,她本可以看个热闹,欣赏皇帝难得的狼狈的。


    但命运的转折往往就在一瞬间,她微微眯着眼,定定地看了一会外面的皇帝,外面的风雨一时没有要减退的意思,她在舒适的室内突然改变了主意,心中有一种报复的快感,凌驾于理智之上。


    “慈云,你拿把伞,给皇上送去。”


    “嗳。”慈云答应着,“我就说我是路过?”


    “不,”她顿一顿,“你说是本宫的意思,本宫就在暖阁里,请皇上过来烤烤衣服。”


    慈云听了愣住。


    她说这话时,心情很平静。书卷未看完,合了起来,一手拿着书,轻轻搭在肚子上。


    第61章 掏心


    就是那一次, 绣珠有了身孕。她曾想过有这样的可能,却没想到会如此轻易成真。


    她告诉自己要试着去接受皇帝,他是她名正言顺的丈夫, 将来也会是她孩子的父亲。但她骗不了自己, 每当看到他,脑中浮现都是他的虚伪、懦弱、滥情、无情,一股酸气便犯上喉头, 要吃好多梅子才能将那呕气压下去。


    她知道她是在故意作践自己,为了什么?——一开始是报复, 假如翟寰在乎?她想看到翟寰的失望、愤怒、嫉妒……种种暴烈的情绪,来证明自己从来不是一厢情愿。她对自己那么好,或许也是有一点点像自己那样喜欢的?哪怕只有一点点, 她也欢喜……有没有可能,事情其实一直如她所想,翟寰只是太迟钝了,需要一点点拨?她漫无边际地想着。


    这是一场赌局,她把自己的全部身家都押了进去,但她其实心里清楚,她没有多少赢面。她在那天翟寰舍她而保那个小宫女时就应该知道, 若翟寰对她真的有情,怎会如此?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 她又燃起了一丝希望。就像菡萏说的,说不定翟寰当时那样做, 真的是为了她好, 背后还有什么她不清楚的隐情……


    她也发现了, 每当她推测翟寰的心意时, 总是私自添加了太多的“假如”, 就这一点已经十分可疑,可是谁叫她从来都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子?


    满盘皆输的预感那样强烈。当她此时终于和翟寰面对面,看到翟寰温和而包容的眼神。


    “这才对,都是要做母亲的人了。”


    绣珠的手轻轻搭在平坦的小腹上,从思绪中回过神来,如游魂一般,向翟寰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翟寰有些担忧地看着她:”你还好吗?怎么看着精神不佳的样子?“


    “嫔妾无妨。”


    “快坐下,若是身体不适,我让紫苏去请太医。”


    “殿下,真不碍事。”绣珠真觉得自己魔怔了,竟连来自翟寰的关心的一点点甜也这样迷恋。


    “真的没事?”


    “真的没事。”她低下头去回答,眼睛发酸,“可能是刚才走路走急了,我坐着缓一缓就好了。”


    翟寰又好生打量她,看她除了情绪低落,确实没有其他异常,才道:“好吧。”


    翟寰不知从哪里开口,是绣珠先发话:“关于这个孩子……我不是故意瞒着殿下,只是他来的突然,现在未满三月,还不稳当,其实,如果不是今天宴会上被人说出来,我本来还打算再瞒一阵的。”


    假的,她正准备今天宴会上宣布。大概是心凉了,绣珠撒起谎来,连脸热也不会。


    翟寰毫不怀疑:“我明白你,只是可恨茹菀那种小人,揭人私隐!也是我这段时间不涉足后宫,才使后宫那些魑魅得意忘形了!”


    她越想越气:“还有怜妃悯贵妃之流,份位虽高,却不懂得约束后妃,不是煽风点火,就是隔山观火,弄得后宫没个太平,也是欠敲打了!”


    绣珠静静听着,看翟寰为她大为光火的样子,卑微地默默高兴。虽然她心里也知道,一部分是由于翟寰还因为之前的事情过意不去,有几分故意要做给她看的意思。


    绣珠感觉此刻身体里仿佛有两个自己一样,一个慢条斯理,老神在在,什么都看的明白,想的透彻,好像飘在半空,俯瞰着四周发生的一切;另一个却是个凡人,多疑、脆弱、自怜、自伤,像一株风中的芦苇那样摇摆不定。她是这两者合二为一,时不时被其中一个占据上风。


    绣珠低下头去,没有做声,翟寰本就担心她的情绪,说了两句,也就收声了,话题还是转到绣珠自身。


    “你现在……多保重身子,不仅是身子,精神上也是一样,少费神忧思,有什么烦心的事情,不要藏在心里。我听说,孕妇的心情对胎儿的影响很大的。”翟寰道,尽力搜刮了几句,她对于这些事,实在知之甚少。


    “谢殿下关心。”绣珠应了。


    翟寰叹了一口气,又道:“你前段日子不常行走于人前,谁知宫中还是有人惦记着你。今天的事情警醒了我,有时越是退避,越叫别人以为我们好欺负。你这次有孕,我实在担心,你又会成为众矢之的。”


    翟寰道:“或许在后宫生存的道理,一直也没有变过,只是我之前不屑罢了——如今看来,不论怎样,还是要有所凭仗才是,无论是名位,还是子息。因此我想,这次先复你妃位,让你协理六宫,待之后诞下皇子,再升你为贵妃。”


    绣珠蓦地问:“我于殿下说的名位、子息无意,只想凭仗您,不行吗?”


    翟寰失笑:“我也愿意庇护你,但是你也看到了,我做的并不好,比如上次……就让你受委屈了。更别说还有其他有心之人刻意针对,我怕护不住你。还是把这权力亲自交给你更叫我放心。况且今后,你就是两个人啦,还有一个更弱小的小孩子要凭仗你呢!你要坚强一些,不然怎么行?”


    绣珠一贯内敛,这时却像个孩子一样,也不知翟寰说的哪句话惹到了她,哭得停不下来。翟寰拿了帕子耐心地给绣珠擦眼泪。


    “我就知道……什么都变了,我不该要这个孩子的!”绣珠突然大叫一声,扑进翟寰怀里,瘦弱的背脊在抽噎中起起伏伏地令人心疼。


    翟寰有些怔楞,被绣珠抱着,也感到了怀中人的绝望,有些莫名:“这是什么话?”


    绣珠兀自哭个不停,翟寰想到了什么,突然正色:“绣珠,我把你当妹妹,你要老实回答我。”


    绣珠的眼泪已将翟寰肩膀上的面料洇湿了。


    “你的孩子……是怎么怀上的?难道是皇帝……欺负了你?”翟寰面容十分冷峻,板正绣珠的肩膀,也不管自己此刻的表情有多怕人。


    翟寰之前就有这样的猜测,却不好问得,见绣珠这样伤心,才又怀疑起了其中隐情。她知道绣珠进宫并非她所愿,避子汤那事,也正说明绣珠对于皇帝避之不及的态度。避子汤后,绣珠已失宠,却又突然怀孕,谁都会觉得蹊跷,难不成,难不成是越国皇帝强迫?


    翟寰心中大恸,如果此事是真,她一定要让越国皇帝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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