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度还笑微微的,提步正要迈上第一级台阶,却不知被身后什么力量牵扯,身形不稳,绊了一跤,在汀兰的惊呼声中,摔在了石阶上。


    第48章 罗星


    我那一下摔得不重, 不过姿势难看,双手拄地,掌心感到微微的辣痛。


    “老天爷呀!”耳边有人大叫, 然后很快一双手从后伸出将我扶了起来。


    那双手苍老而粗糙, 属于方才站在我身后的嬷嬷中的其中一位。摔倒前,我分明感觉我的裙子被什么东西扯住,会不会是被嬷嬷不小心踩到了?


    我心里这样想着, 被那位嬷嬷扶了起来,人还有些发懵, 对方拉着我的胳膊,很是着急,又左右帮我掸着衣裙上的灰尘, 然而手上收不住劲,手臂上被她抓着的地方倒比我刚才摔倒还要疼些。


    我猜的应该没错,方才就是这位嬷嬷不小心踩着了我的裙裾,我被她拉扯了几下,晕头转向的,瞥见她眼角急得微红,手上没轻重, 甚至有点发抖,想来也是惶恐害怕所致。


    “实在对不住……”她声音微弱, 尾音颤抖,很快被打断, 匆匆而止。


    “姑娘没事吧?摔着哪里了?要不要叫太医?”汀兰赶了来, 一叠声问着, 一场意外把她也惊着了。


    “我没事。粗心大意, 叫你见笑了。”我抬脸冲汀兰笑了一下, 顺从地任她又重复地掸着我身上的尘土。


    “去去去,谁准你上手的?没规矩!”汀兰一边帮我整理,一边训斥那嬷嬷,声音很是威严。


    那嬷嬷便瑟缩着退回另一人身边,表情木木的,我看她头发都花白了,却露出小童一样的迷茫神色,叫我心里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旁边那人也是一脸惶恐。


    “我一点事儿也没有,还是快走吧。”我笑笑地,比平时大胆,挎上汀兰的胳膊。她没有挣开,却也不再说“规矩”之类的话了。


    “你们两个,在这里等着。”她冷哼一声,先吩咐那两个嬷嬷,拉着我离得远了一些,侧头有点担心地问道:“姑娘可要先回去换身衣服再来?”


    我离她很近,秋高气爽的天气,却见她鼻尖出了一层薄汗,笑道:“没事儿,一来一回的,多麻烦。还是尽快看了库房就回去吧。”


    我说着,又重新迈步上了台阶,她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扶着我,好像我是个腿脚不便的老婆婆,我不禁有点发窘。


    “库房不急于一时,可以请了殿下,改天再来,可是姑娘身上脏了……”她还在规劝。


    “哪有特别脏了?只是沾了点灰,你已经帮我掸掉啦。”我浑不在意,其实看见了裙角上半个脚印的深色。


    “我本就是灰头土脸的人,平常我酿酒时,狼狈的样子你还见少了未必?而且本就是只有你我的场合,也没什么顾忌了,难道还有什么人看笑话不成。”


    我不常和汀兰说这么多话,也不常用这种语气说话,刚才那一摔似乎把我不管不顾的本性也摔漏了些许,教汀兰听得一怔。


    “哎呀,是我大意了,这里可不止你我,”我有意逗她笑,冲她促狭地眨着眼睛,“我不敢自己瞧,汀兰姑娘倒是帮我看看,可是那两位红翎军大人在偷看吗?我可丢不起脸啦。”


    她很给面子地笑了出来:“放心吧,他们不敢的,姑娘。”


    氛围比起刚才好多了,她看着我,眼中有些奇异,把心里话说了出来:“怪不得殿下与姑娘投契……”


    没等她话说完,我轻轻推了她一下,笑着摇了摇头。我虽不知她要说什么,但料想她说完便会后悔的。


    果然她如梦初醒一般,旋即正色,我如常冲她笑道:“好人做到底,更不能告诉皇后娘娘呀,她惯会取笑我的。”


    她笑着答应一声。说话间,我们已走过了台阶,到了“闲月斋”的牌匾下,守卫起钥开门一气呵成,汀兰闪身带我入内,仿佛刚才的一切小插曲都未发生过。


    而汀兰看不见的地方,我的笑容隐了下去,手心里硌着刚才摔倒嬷嬷来扶时偷塞进我手里的纸条,尽管已经努力压下疑窦,心里依旧沉甸甸的。


    我跟着汀兰走到这个名叫“闲月斋”的角楼内侧,已经到了这里,我也就不在扭捏,好奇地四处探看。这里一共五层,越往上越窄小,作为阁楼,储物空间不小,但作为一国之主皇后娘娘的私库,却也不算大,不过皇后娘娘的私人收藏也不算多就是了——我之所以这样觉得,是因为我有一点微不足道的经验——我曾接手过柳贵人的私库,皇后娘娘的藏品目测只是前者一个小小贵人的两倍而已。


    汀兰也不避讳,先给我介绍了一番,原来这里一共只满满当当放了三层,最上面两层还空置着。


    “第一层都是些金玉之物,有日常用的首饰食器,也有礼服头面,古董陈设之类,大都是殿下得来的贺礼——当然,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紫苏姐姐已经先粗筛过一轮,只留下了其中格外贵重独特的那些,就说样样都是无价之宝也不夸张。”汀兰笑着说,难得脸上也有了形于色的骄傲。


    “第二层保管的是殿下未出阁时游历四海时取得的爱物,价值难用金钱衡量,如果说第一层是紫苏姐姐日常照管着,第二层就全是殿下花的心思了。如今殿下凡有来私库一遭,大抵也是在这一层逗留,”汀兰含笑看着我,“殿下平日里赏赐极少动用私库中的东西,即使有,也全是第一层的物事,如今却发话,不论是第一或是第二层,只要是姑娘看上的,只管拿取——这不仅是殿下的恩旨,也是殿下的心意。”


    我心里哪里不知,对皇后娘娘自然是万分感念,又被提醒了一回,也不知道作何表示,只有保持微笑到脸也僵了。


    我看她这就准备收声,不由疑惑:“那第三层呢?”


    汀兰愣了一下,解释道:“第三层收藏的是殿下过去收藏的武具和兵书,自搬来这后再没动过,除了偶尔除尘清扫,几乎无人涉足。”


    武具和兵书……我反而对这些东西更好奇一些,有关皇后娘娘的过去,对我来说有着莫大的吸引力。我追问:“无人涉足……连皇后娘娘也没去过吗?”


    汀兰摇摇头:“我从未见过。”


    她反问道:“姑娘难道对那些东西感兴趣?”


    我摆摆手:“只是好奇而已。”


    她想了想:“殿下一直对第三层不闻不问,这次倒也没说不准姑娘去那里,您是想去看看吗?”


    我心中一动,垂下眼睛,轻轻问了一句:“可以吗。”


    汀兰有些为难,道:“殿下没说不准,应该是可以……只是第三层有另外的钥匙,我得去请示了才能取用,倒不是我怕麻烦,不过怕姑娘一个人在这里……”


    “我自己待一会儿不妨事,”我迅速接话道,“我在这儿等你。”


    “那……好吧。”汀兰应了,“姑娘随意,我去去就回。”


    我点点头,一路望着她的背影走远,将门虚掩上。闲月斋中只留下我一人,我缓缓长舒了一口气,终于可以将手心里那张秘密的纸条拿出来。


    纸条半折着,我该不该看?看了要不要告诉皇后娘娘?我暗自纠结着,实在想不出谁有必要与我搞这种小动作,一种长期身在后宫的敏感多疑又席卷了我,隐隐感到不安。


    但只有片刻的犹豫,我拆开了那纸条。或许只是我想多了,这纸条除了传给我的方式有些吊诡,实际朴素的很,不像是藏有什么阴谋的样子。


    不大的纸条上,一行小字,寥寥数言:“罗星阁等你——星子。”


    盯着那落款,我的眉头越皱越紧。


    那字迹确实是星子的字迹,我亲自教她读书写字的,怎会不知。因此我对纸条的真实性不疑有他,只是怎么也想不明白,星子为什么突然要见我,甚至不惜以这种方式?罗星阁又是哪里?


    最后一个问题没有困扰我很久,因为没过一会,汀兰回来了。她带着我往第三层去,我想了想,直接问她:“汀兰姑娘,你可知罗星阁是宫中哪处?”


    她的反应是我未料到的,丝毫不惊讶,只是问了一句:“原来菡萏都与您说了?”


    我其实一头雾水,表面上却笑笑答应:“是呀。”


    她道:“等姑娘一会东西都挑完了,咱们就往罗星阁去可好?”


    我自然答应:“好。”


    略微一想就明白了,罗星阁,原来就是皇后娘娘赐给我的库房所在。


    心中更惊,星子又怎会知道?


    “姑娘小心脚下。”汀兰小声提醒,我回过神来。通往三层的楼梯确实是很久没经人走过的,即使我们的脚步已经放的很轻,也一直吱吱呀呀地响。


    已经走到了平台处,汀兰拿着把小巧的钥匙上前,摆弄了下面前的门锁,门锁“咔哒”一声开了,汀兰小心翼翼地将门一推,似乎周围的一切都很轻脆。空气里有一股尘土与金铁混合的气味,无端让人觉得很冷,汀兰在前方掌灯慢行,带着我走马观花见识了数不清的泛着黑铁光泽的刀兵,我才发觉轻脆的似乎不是身处周围的一切,而是我们为人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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