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房间里掌起了灯,我坐的地方正对着门,伏在桌上,我呆呆地望着前方,眼皮打架。我正在马上就要昏睡过去的关键阶段,又一次打了一个哈欠,眼睛中途闭了一下,等再睁开时,映入眼帘门口一个高挑的身影。


    她逆着门廊的光,一时看不清楚样子,我看她有些踌躇地在门口呆了一会,才迈步进来。


    她走近时,我的感官依旧迟钝,维持着一直以来的姿势,目光呆呆地直盯着人来的方向,缓慢上移。


    光线还是一点点从身后找上了她,将她的身形轮廓笼罩上一层暖黄的光圈,带给她一种毛茸茸的没有攻击性的错觉。我先是看到了她脚上一双粗犷的马靴,注意到那是浅色的………是什么浅色?我胡思乱想着,光线太具迷惑性了,我看不出……衣裙却是深色的,或许是深蓝,或许是深紫,不过确定的是织物中混了银线,在走动间似有流光……她的衣着的剪裁都只是最简单的样式,但她身形清瘦高挑,却穿出一种特别舒展落拓的感觉,那种感觉只有女儿家会明白,也只有同为女儿家看到会格外欣赏艳羡。她越走越近,最后站定在我面前,我也终于看到她的相貌,我一个激灵,马上从刚才那种混沌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但我清醒的理智给我下达的第一个指令,却是误导我此刻在做梦,否则,事情的真相于我此刻来说实在难以消化——来人是皇后娘娘,我知道,但她为什么长着我梦中情郎的脸?


    我从趴着的姿势改为坐起,徒劳地张了张口,我和她的目光交汇在一处,我们的举止出奇一致,仿佛在照镜子,她也嘴唇翕动,欲语还休的样子。


    “唉,真见鬼。”最后是我先低下头去,扶着额头自言自语,“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梦见你呢?”


    她在我对面静静地听着。


    我抬起头来,痴痴的目光毫不掩饰地望着她:“我知道了,一定是因为我内心深处害怕皇后娘娘,所以将皇后娘娘换成了你的脸。我就不怕了。——效果倒是很好。”


    “为什么怕她?”她问得的很温柔。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这次梦里的幻象不单单是个花瓶,还带了点自我反省的意味,一下没反应过来,认真想了想,却也只得到一个没几分底气的答案:“因为没见过……”


    她听了,爽朗地笑了起来,还是我恋慕的那个月下的少年侠客,我的心变得非常柔软,由衷地夸奖道:“你笑起来真好看。”


    我看出她被我说的不好意思,更觉得她可爱极了,又加上一句:“若你真是个姑娘,也像这样好看,倒也不赖。”


    我不知这句话是怎么了,明明之前那句话还要更直白一些,却叫她乱了阵脚,她显得有些错愕和慌乱,往后退了两步,我下意识便伸手要去拉她,她原本离我只有一臂之遥,我伸手碰到了她袖子上的布料,冰滑的触感,我手指一缩。


    我才察觉到不对劲,站了起来,她紧紧盯着我的一举一动,我却不是向前朝她走去,我要确认一件事。我三步并作两步,绕到侧边,果不其然看到了之前偷窥过的当差的公公之一,对方不明所以地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赶忙低下头去。


    出大事了。我只觉得仿佛有人当面打了我一个闷棍似的,这时才真正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此刻并非在梦中,否则不会连一个一面之缘的公公的样貌神态都这样细微生动。那么,刚才和我对话的那位——


    我重新折返回刚才的地方,见她坐到了我刚才的位置上,神色淡然,只是坐着,却透出一丝骨子里的贵气。


    我额头上挂着汗,心里木木的,到她面前跪下,不发一言。


    “明白了?”我低着头,听见她在上方开口,清清楚楚地告诉我,“你不是在做梦。”


    我双股发软,怕的要跪立不住。


    她说:“我是女子,本名叫翟寰。”她顿一顿,“是你的皇后娘娘。”


    ******


    翟寰说完这句话,等着看英度的反应。她满眼是她伏得低低的,鸦黑的头顶。


    她此刻一定是吓坏了,她方才看到她的脸色,惨白一片,平日里红润的嘴唇,也褪色成了年轻的樱花般淡淡的粉色。


    她本来一开始不是这么打算的,她想慢慢地、慢慢地告诉她,尽量尽量,最好最好,不要把她吓到。但真正到摊牌的时候,她的行事却是她心中所想的反面。她看她跪下,也不叫她起来,她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好久好久,没有这样别扭的凌驾的冲动。最后她得到的,是自上而下看到她伏的低低的,鸦黑的头顶。


    她满意了吗?她也看不清此刻自己真实的欲/望,今晚风急,吹得灯火摇曳不定。她给了彼此一个喘息的机会,吩咐值守的太监:“灯不够亮,去再掌些灯来。”


    她说这话时却一直盯着下方跪着的人影,人影以难以觉察的幅度偏了偏头,像某种小动物竖起耳朵,便知她从一开始的惊愕失神中稍稍回复过来了。


    “掌完灯就都退下吧,这里没你们的事了。”翟寰声音提高一些,引来房中四处的下人的唱喏声。


    明亮了许多的房间里,最后只剩下了她们两个。翟寰打破沉默:“起来吧。”


    英度身形微动,并未起身。


    “怎么了?连话也不敢说,但可以不听令是吗?”翟寰的语气叫人听不懂她的情绪。


    “不,不敢,”小小的颤抖的声音,“只是我腿软,站不起来。”


    翟寰嘴角不易察觉地勾了起来,自然而然伸出手去,英度也没有犹豫,就像从前每次,她只要在树上朝她伸出手,她就交出自己的全部,那样熟稔,英度就着翟寰的手站了起来,中间慌乱地抬起脸来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翟寰才发现,她不仅看不清自己,也摸不准英度。现在那个小脑瓜里在想些什么?手中抓着的手,如实反映了主人紧张害怕的心情,与她表现出来的并无不同,但有时她又觉得她胆子并没有像表面上那样小,比如,知道了她的身份,也没有自称“奴婢”,她向她伸出的手,她也勇敢地抓住了。


    她刚认识她时,也以为她循规蹈矩,谨小慎微,可后来慢慢接触下来,才知她内里天真直率,哪里是胆小,简直是胆大包天,以为她是男儿身时,就可以不管不顾地在她面前说出叫人耳热的话,还有就在刚才,虽然以为自己还在梦里也情有可原,但那投过来的毫不掩饰的热烈目光,也有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傻得可爱。


    可是翟寰自问,她不能不想的更多,她要告诉英度自己真实的身份,本来是做好了哄她的准备的,本来一开始的一切都是因由她的隐瞒而来,她扮作男装,还谎称自己叫做“慕凡”,因此带给她冲击,明明是自己的不是,不管她是什么公主皇后,她才应该是那个低姿态的人。然而她想起不久前,她听说英度在芙蕖宫门前与慕凡纠缠的事情,还有刚才在她自以为的梦里,她那样笃定她是男儿而理所当然的情愫……她不由得想,英度对她的感情,或许男女之别的影响比她想象中还要大些?她知道了她其实是女儿身,是否一切会有不同呢?


    一直困扰着她的谜题,她在此刻突然想明白了。


    她想,或许是没有什么变数了。她对于情/爱,本是一窍不通,现在突然开了窍,都是因为眼前这个人,这个柔软却莽撞的,顺从却桀骜的,胆小却戆直的姑娘,她会酿好喝的酒,说着天真的情话,笑起来很好看……她以为那些不烈的酒,只是这深宫里偏僻的偶然消遣,却不知早在不经意间醉了她的心。


    她活了二十五年,头一次明白情/爱,也是头一次身处下风,头一次患得患失。她清楚地知道英度手中懵然无知地握着她最想要的筹码,她的骄傲却不允许她弯腰去索要,也就是此时,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自矜身份,但只有她知道,只要那个人朝她走近一步——在知道所有真相后,不惮世俗地朝她走近,只要一步——她会扫平一切与她相拥。


    翟寰盯着英度的一举一动,一种无形的逼迫似的,在那样的目光下,英度艰难开口:“皇后娘娘恕罪,婢女包英度,不知传奴婢来有何吩咐?”


    ——那颗小脑袋却迟迟没有勇气再抬起来过。


    第30章 逃兵


    我认识的“慕凡”其实是皇后娘娘, 这个事实花了我好几天的时间才得以消化,那几天我过的浑浑噩噩,仿佛行尸走肉一般。


    这件事光是后劲就这般大, 更别说事情发生的当下了, 我本来就不聪明的笨脑筋就像“扑”的一下被吹灭的烛火,失去了大半的反应能力,下意识逃避地把头低下, 尽量不去看她,这个时候, 反而讲起了礼数周全。


    我不愿回忆起那天,外人却不允许。先是元妃娘娘差人问过一遍,自己又问了一遍, 我忽略其中最重要的事情,将其余一笔带过;然后是好奇的柳穗,我倒也想隐去真人真事问问她的意见,到头了却也觉得无甚可说,最后成了应付元妃娘娘一样的说辞。我说了三遍,暗地里将那天发生的事又不知回想了多少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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