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的那么云淡风轻,好似我们是逛御花园途中碰到的。


    “你别着急,这次我要抢在前头。”她的笑容消失得很快,目光下移,像被水里什么东西勾住了,望着脚下的深渊。


    “我没有要寻死的念头,”我有些无奈,“我是犯错了被罚来这里做杂役的,不管是你还是别人,我都不能眼睁睁看着有人在我面前跳井。”


    我憋着一口气,下意识将右脚往身后收了收,怕她看出异样来:“或者你想跳就跳吧,你也知我水性好,大不了再救你上来。”


    她一下激动起来:“你管我做什么!我叫小桃,不叫雁笙!与你何干?你是疯了还是傻了?莫管闲事,趁早滚远些!”


    我不发一言,只当没听见她的话,忍着身上的疼,一步两步也朝井边走去,直走到她身边,抓住了她颤抖的胳膊。


    她身上颤抖地厉害,也虚软地不成样子,夏天的衣服薄,我感觉到她身上的冷汗也是一股一股的。我使了点力气要把她从井边抱出来,还没使出十分的力气,她猛然扑到我身上,双手绝望地攀着我,哭叫着:“英度,救救我!我不想死的,英度!呜呜呜……”


    我整个人被她向下拽着,比起方才费力得不是一点半点,更让我感觉到她身上突然爆发的那种求生欲的真实感,我的脚上受了两个人的力,痛的钻心,还是咬着牙一点点将她拖出来,她立刻瘫倒在地,嚎啕大哭。


    我略缓了缓,蹲下身子,给她擦眼泪,过了不知有多久,我听她初时呜咽着说不清楚,后来总算找回了些口齿,断断续续地倾诉着。


    我才知,原来她从春鸾殿出去之后,过得并不如意。


    上回来春鸾殿宫里宣旨的两个太监里其中一个,知道自己帮了她,以此为由,常常趁机骚扰她,骚扰不成,便暗地里给她使绊子,她初到毓秀宫时,做的都是低贱的活,不仅连贵人的面都见不到,还要受宫女太监的白眼。


    好不容易得了机会,能够侍候陈妃娘娘,为陈妃不知出了多少心力,陈妃却也不敢把她当自己人信任,这回她为陈妃出了个险之又险的主意,谁知酿成了大祸。若是追究起来,她随时都有可能成为弃子。她却说,死了都是轻的,她更怕被遣回原处,过那种受人欺负的暗无天日的日子。


    我从前不知道——即便是后来她费尽心思离了我们,离了春鸾殿,也还不足以教我知道,她原来将前途看得比命更重。我下意识就想开解她,比如,或许还能考虑下出宫呢?自己把这话咽了进去,小桃和我这种人究竟是不同的,可能她听了,只会笑我这个曾经的朋友愚蠢的天真。


    她神志慢慢地恢复了许多,说到那个险之又险的主意,便把话头别了开去。我知轻重,自然也没有细究。


    “你那么聪明,”我慢吞吞地说,“肯定能想出来办法,只是时间长短问题,还有别钻牛角尖。我知道能帮别人的人,也能帮自己。”


    她看着我,我觉得我还不如直问她想不想出宫呢,她眼中明显在说那两个字“愚蠢”“天真”。


    我想她刚才一时糊涂,现在想通了,再不会寻短见。我现在要是掏心掏肺对她,自己也嫌我的真心轻贱,便站了起来,右脚已经疼的麻木了。


    “天都快亮了,你该回去了。”


    说着就要走,她伸手抓住了我的裙摆。


    “其实,我有一条路可以走。”她低下头说,“没什么好瞒你的,陈妃娘娘怀孕了。怀孕的嫔妃最不忌把身边人送去固宠,是不是,英度?我想你应该清楚的?”


    我此时的脸色一定是惨白一片。


    “不是我自夸,我是陈妃身边最漂亮的。你说,她会不会叫我去?或者,我自个儿送上去?”


    她抬起头来,神情与平时别无二致,已完全看不出刚刚那个要寻死的样子。换我发起抖来。


    “办法总是有的,你倒说的没错,我也从不缺办法,”她低声道,“但是比起做主子,我命贱,更愿意做边上辅佐的那个。”


    她的目光扫过我身上,虽是我站得高些,我却毫无优越之感,身子向后退,就想逃得远些。她抓着我裙摆的力气不大,一下就松开了,但我向后趔趄两步,身上仍像被野兽盯住似的,双脚发软,一时也不能跑开。


    她笑了,旧日的雁笙,如今的小桃,声音轻柔,宛如情人耳语:“英度,你可还记得做这春鸾殿主人时的日子?那时先帝说喜欢你低头的样子,我却觉得你这样俯视别人的时候最好看……”


    “不要说了!”我爆发出来的声音好尖,自己听着都害怕,咬着牙压着声音,“不要让我后悔救你。”


    她轻笑,如同旧日的鬼魅:“晚了,你若真长了记性,一开始就该放任我去死。”


    我怕她再多说几句,只想逃走,脚上有了点力气,立刻向春鸾殿外跑去,把小桃抛到脑后。四分之三的春鸾殿在我身后默默矗立着,我以为那是带给我那么多美好回忆的地方……我却忘记了,它早已是断壁残垣。


    第24章 脚伤


    英度走了,小桃留在旧宫之中,又待了一会。夜里寂静,初夏已响起了微弱的蝉鸣。


    小桃对这宫里丝毫没有眷恋,看着这空无一人的庭院,虽然她在这里度过了大半少女时光,也难有触景生情之感。她抱着寻死的念头来这,也不是为了其他,单是想到这里地处偏远罢了。


    冷漠地看了看四周,院子里那棵大榕树还是和从前一样,像个苟延残喘的老人那样驼着背……她的目光忽的被那上面的什么东西吸引了。她走近些,看清那上边稍低的枝桠上紧挨着系着好几个红荷包。


    “……”


    又是那人的把戏了,她嗤之以鼻。


    多少年前,她们还是垂髫小童时,这树已经有现在这样苍老了,英度也曾拉她在这树下许愿,她费尽口舌游说这树的灵验,据说她刚入宫时遇到危难,就是这树里的仙人帮助了她……她全然不信,嗤笑一声,转身跑走了。


    多少年了,她竟一点未变,依然信这些东西。想起当年她刚成先帝的妃子时,受柳贵人的排挤,也常在这树下发呆,一待便是一下午。小桃那时站在柳贵人那方,不爱搭理她,但英度念着小时的情谊,看见她,总要招手叫她过来,她是宫女,虽然心底对她不屑,表面上也不能违逆,每次到了她身边,她总要给这给那,都是眼皮子浅的宫女才会觉得好的零碎小物,明明都已经飞上枝头做妃子了,却像乡间邻居的做派似的,小桃看她不起。


    她信后宫之事,非争不得,但春鸾殿运势从来不好,除了很久之前出过几个祸国妖妃,当时的柳贵人与包答应,都不是她心目中的明主,两相比较之下,她还是选了柳贵人。谁知柳贵人是个早折的命,包答应却晋为常在,还成了一宫之主。


    即使英度成了一宫之主,她为她效命,她也没觉得她像个能出头的。瞧她那个天真,愚蠢的样子。


    ——但这是不是就特别招人的喜欢?


    她知道先帝特别喜欢她,可能除她之外,没人知道这件事。


    那是她头一次对自己的信条产生了怀疑,后宫真的非争不可吗?或者像英度这样的人,一路过的顺风顺水,只凭一个招人喜欢?好没道理的事!


    她想证明这不是事实。可她这回拼尽全力离了春鸾殿,到了陈妃身边,到头来也是惨淡收场。陈妃是她见过最符合她心意的人了,会争、敢争,不择手段。为何还是这样?


    好罢,她这次便要走另一条路来试试……谁叫她心善,又送上门来。她倒要看看,她究竟能有多招人喜欢?如今的皇帝,比之之前的先帝又如何呢?试试也无妨,反正最坏的结果,经过此夜,她也有心理准备了。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她心中慢慢形成……她的手指伸出,轻率地拨了拨头顶的荷包。


    “谁在那里?”忽听到一个声音就在近旁,小桃吓了一跳,下意识就回身行了一个礼。


    “奴婢苏慕院小桃,见过……”她不知道要怎么称呼,小心抬眼望去——


    她面前是一个一身蓝衣的俊公子,戴着宝蓝色的抹额,抹额中间嵌着的蓝宝一眼即可知其名贵。穿着不是宫里的衣服,还戴着这样的饰品,小桃不知其确切的身份,愈发毕恭毕敬起来。


    公子眉间有些疲惫,也不知他深夜来访为何。小桃心中一跳,又偷瞟一眼,莫名觉得他的长相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


    “你在这里干什么?”他开口道,似乎在找什么人,四下看了看,“就你一个人吗?”


    “我,我夜里睡不着,出来走走。”小桃觉得这人气势非常,不像外表看上去那样文气,一双眼睛光华内敛,但越是这样的人越是厉害,一时回话也有些紧张,也不敢逗留打探,朝他一福身,“公子恕罪,奴婢这就回去了。”


    “四处乱走,这却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下次记得管好自己的脚。”陌生公子出声警告,一听就是久居上位的语气,小桃诺诺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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