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苏道:“奴婢谨记。今后如这等事,必不会再来烦扰殿下。”


    翟寰想到了找人的事,心中又有些郁郁,对紫苏叮嘱道:“继续帮我留意着,我让你找的人。怎么会不见?我还就不信了。”


    紫苏叫苦:“殿下还有其他线索吗?若只有名字,奴婢也难。”


    翟寰想了想:“这样,我过后画画像给你。顺便,西宫六所现在是确定已清完了吗?”


    紫苏简言之:“是。”


    翟寰其实有点后悔的,哦了一声。心里想着不日该遣人把那边藏的酒都挖出来,酒好办,找人却是难了,偌大的宫廷,无异大海捞针。一个活人哪会找不到,难不成名字有假?都怪自己,宫人的遣散令下的太快了,说不定就是疏忽放了出去。


    为避耳目,此次来毓秀宫相人,她乔装成一副小太监的样子,本以为志得意满,如今却闷闷不乐,紫苏倒是原貌,在翟寰思索的当儿,规矩地等着。毓秀宫内人杂得很,这才幸好没人注意,否则也不知如何解释皇后娘娘身边的大女官紫苏,要低头面对一个拿脸色的小太监。


    却还是有有心的人儿,过一会,一个面熟的宫女带着主子的口谕来了,请紫苏姑娘前去一叙。原是锦尚书的女儿跟前的,后者在上次十五之后,中规中矩进了宫,果然博得皇上青眼,得封贵人,这宫女就是上次和锦贵人一起候在太极宫的。


    人来,翟寰机敏地低下头,太监的帽子遮住脸儿。


    紫苏若是拗开锦贵人,被人知道她到毓秀宫白走一遭,总显得有些奇怪的。翟寰给她悄悄打手势,是“可”的意思。紫苏虽然放心不下翟寰一个人走,还是顺着主子的意思,先答应了锦贵人的侍女,随后装模作样地对身边的小太监吩咐:“罢。我去看看贵人娘娘,你便先回去吧,若是皇后娘娘问起,如实回复便可。”


    翟寰熟练地打一诺,紫苏受了礼惶恐,纵有不放心,还是舍了翟寰随锦贵人的侍女同去。


    翟寰却乐的一身自在。自从前朝后宫琐事缠身,在宫中换装闲逛的机会,比从前少了许多。她从未到过毓秀宫宫中,还有些新奇的劲头。


    她一双长腿走过茗鹭轩,翠丝阁,依柳榭等等宫室,宫中百废待兴,一切陈设都朴素雅致。不久前还荒荒凉凉的,如今都配了妃嫔居住。午后时分,午睡的小主们都转醒了过来,宫女们俱是忙碌,走来走去,翟寰小心避着人走,好在太监的灰衣裳并不打眼。


    没什么好趣儿,她逛了一刻便够了。这里不比那处,那地儿偏僻,却是宫里难得的清静,让人可以大口吸气,错觉雄心壮志也能回到人身上,更不提那酒香醉人,后来还多了花香——还有温柔乡。


    可这想又有什么用呢?就算她此刻再去,已是人去楼空了。


    她本打算从毓秀宫的后门悄悄溜回太极宫,然而平时都是紫苏为她带路,这次惨了,她又是第一次到这,想事情想得入迷,自然走着走着就迷了路。


    她又无头苍蝇一样在附近乱逛,实在没法了,决定找个人问问。


    她说不清楚她是在哪,这是毓秀宫中极其简陋的一隅,人烟稀少,似乎是给专做杂事的宫女太监们住的,倒正合她的意,她现在随便找个人问路,今后被认出的几率微乎其微。


    “吱嘎”一声,好像是正为解她的急难,离她不远的一间屋子,有人支起了窗子,一双白净的手一闪而过,同时,翟寰听到了压抑的咳嗽声。


    她心中暗喜,不待窗前的人走开,先迎了上去。从她的角度,能看到屋内一半的光景,那是一个女子,穿着毓秀宫普通宫女的青色衫子。


    翟寰想了想,学着小太监的声音,冲里面道:“问姐姐安,小的是从春鸾殿来的,想问姐姐一间事。”


    那厢静了一下,回答却是出乎意料:“你来啦。”好像本来就在等什么人似的。


    那人声音低哑,一听便是风寒严重的症状,辨不清本来的音色。


    翟寰未及说话,又是一阵猛烈的咳嗽声传来。翟寰本想等她缓一缓再说明自己的来意,却见她似乎早有准备,拿起一个粗布包好的包裹,探出窗外递给翟寰。


    她左手在下,右手在下托着那包裹,仿佛对其中的东西十分谨慎。她双手素白,又有经常做活的痕迹,右手不知在哪里沾上了些墨迹,已经干透了。


    午后穿堂风,夹杂着屋内的气息,向翟寰轻轻吹来,不算好闻,是病人身上的腐味,却也有微不可察的一点墨香。


    翟寰傻眼,下意识从那宫女手中把东西接过,想要脱手却再不能了。


    “劳驾公公。替我向宝公公问好。”她声音低低,哑声显得格外温柔。窗子撑开,人与人之间还有一道纱帘,是夏天用来挡蚊蝇的,现在还用不太上,她却一点一点把那纱帘展开,屋内的情境便显得朦胧了起来。可能是力有不支,过了一会,她在窗前的矮凳上坐下,翟寰才注意到窗前的简陋条桌被改成了书案,镇纸压着纸,墨砚盛着墨,笔架搁着笔。


    可能是她在窗前站得有些久,不仅那宫女注意到了,还有屋内的另一只生灵。


    ******


    “公公·······?”英度想问,这时大莱却吠了起来,打断了她的话。


    “嘘!大莱,别叫。”她病了好几天,大莱却是中气十足得很。她叫了它好几声,它才乖乖住嘴,她又觉得嗓子冒起烟了。


    她顺着大莱的皮毛,才想起向窗外看去。那人拿了东西,已经不在了。


    第9章 星子


    天气越来越热,大莱就显得没精打采起来,午后趴在地上睡觉。


    有人比我这个做主人的还担心它,那个小丫头又来了,她是不速之客,还好没有自请进屋,只是蹲在门边,一双眼睛好奇地盯着大莱瞧,我在桌旁写字,慢慢有点不好意思了起来。


    “你进来吧,一直蹲在那里不累?”我搁下笔,边轻轻吹干纸上的墨痕。


    “姑姑好。”小丫头倒很有礼貌,就是胆子小,不敢看我,扭捏着说:“我给大莱带了东西,可以给他吃吗?”


    “大莱不能吃糕饼的哦。”我提醒她。


    她散开她的手绢给我看,有点忐忑:“不是的,我拿了肉来。”里面是一小截粉色的腊肠。


    我展眉道:“好罢。不过别把他养刁了,只许喂这一点点,只许喂这一次。”


    不知道为什么,我最近觉得自己比起之前在春鸾殿时要有主意了许多,竟也能说出这种强硬又威严的话来了,其实也会暗暗担心会不会吓到这小丫头。我看她身量,恐怕不超过十三岁。


    她得了我的首肯,十分高兴,先上去抚摸起大莱的狗头,大莱已经闻到了肉肠的香味,呼吸急促起来,两只后腿着地,两只前腿攀上小丫头去够食,他站起来的身量几乎和小丫头差不多高,小丫头把肉肠喂给他,他吃得津津有味。


    小丫头咯咯笑:“姑姑,你看,他吃得多香!”她很是新奇,但大莱那馋样我却是见惯了的,坐在书案前,我只笑着摇摇头。


    这小丫头名叫星子,是我现在居住的毓秀宫中的宫女,她是今春才进来的,因为年纪还小,还未正式当差,故而每日得闲就溜来我这。她特别喜爱大莱,听她说未入宫前,她家中也有养狗的。我好奇她年纪小小,为何会被家人送进宫来,她倒也不隐瞒,原她姐姐盈月早年进宫,正是如今毓秀宫的管事姑姑。考虑到有这一层关系,她进来多少能受点照顾,比如说,她经常带来喂大莱的零食,有时比我的正膳还好。


    还有一个原因,她说起来倒没有什么埋怨,她家里还有一个弟弟,他们两姐妹入宫,父母省了养活他们的钱,便能多多为弟弟未来讨媳添彩。


    “那姑姑呢?”她是个机灵的孩子,凡是回答我一个问题,就要再抛回来一个。“姑姑进宫多少年了?”


    “太久啦,我都要数不清了,”我撒了个小谎,这不是一两句话可以讲清楚的,也就不必提及。


    “比我姐姐在宫里还要久吗?”她抬起脸问我,毫不防人,“我姐姐在皇上登基前就在宫里了,只是那几年逃回家,现在宫里要用人,才又开始当差的。他们说我姐是‘平步青云’,听说凡是宫里的老人都能沾上点资历的光呢。”


    “若你真在宫里有那么久,怎么也不见你当个厉害的差事?”她直来直去,把肚子里的话都倒了出来,说完就看着我的表情,好像好奇我会不会因为这冒犯的话发怒。


    她其实还真不用因此担忧,我还不至于跟一个十三岁的小妮计较口舌,她看起来并无恶意,而且论起唐突,她还不如昔日雁笙的一半。


    雁笙……


    我思绪飘远了一点,她并没有发觉,在她眼里我可能只是有一瞬间的发愣,而我常常那样。


    我看着她,但笑不语,过了一会,她才惊醒一样烦恼地自言自语道:“唉,我姐跟我说了许多次不要提她之前在宫里当差的事,结果还是被我说漏了嘴,被她知道了肯定又要骂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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