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犹不死心,万嬷嬷并不识字来的呀:“您怎知确是这本?会不会是名字相似,您听错了?皇后娘娘又与这书何干?”
万嬷嬷摇了摇头道:“姑娘,你幽居已久,诸事不知,老奴虽不识字,但认得这封面上画的一‘钗’一‘环’,作者‘一斛生’的‘一’和‘生’,我也认得。”她叹息了一声,“而且前几日宫室抄捡,烧了多少这书,这墨水味都难忘!”
如此板上钉钉,再无可辩。我身上发冷,听得万嬷嬷继续说:“你若问皇后娘娘禁此书的原由······呵,你可知咱们那皇后娘娘的闺名?”
我摇头,万嬷嬷眼中似有深意,道:“大厉国姓为翟,皇后单名一个环字。”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翟环,钗环,环钗。想起书里女主角的浪荡样,原来是映射抹黑来的。
万嬷嬷继续道:“据说一斛生原先是肯战的志士,曾经流落大厉,凭他在大厉的见闻写下此篇,所载的可信度就很高了。我们的皇后娘娘,怕也是被人知道自己是如何货色吧。”她冷笑一声,之前的害怕瑟缩之意已抖落干净:“若不是我不识字,真想一览当今皇后娘娘的风采呢!”
我听着心里有些别扭,万嬷嬷的态度也让我琢磨不透。我从刚刚的惊慌紧张中喘一口气,说:“既如此,这书这样烧手,如何处置?”也不知是在问她还是在问我自己,万嬷嬷已经完全镇定了下来,嘴角两边耷拉着两条智慧地的纹路,看着很有主意的样子,我不禁想到了另一种可能,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嬷嬷,或许是您已有决断了?”或许······要告发我吗?”
我心中涌上一阵悲凉。当今的内务府重组,仍有不少从前的老人,从前那班子最爱做的就是鼓励内廷里互相告发,每次可赏十两银子,导致先帝在位的最后十日,后宫里相互猜忌,人人自危。我和万嬷嬷是从那个时期相依为命来的,我从前对人心很有自信,近来却慢慢困惑了。
万嬷嬷一下就明白了我话里隐藏的意思,她好像比刚才看见那包袱书还受到更大的触动,蒲扇一样的大手扫过来,狠狠打了一下我的手臂:“你这丫头说什么胡话!我岂是那种人!不就是十几个本子的事,有什么不好脱手的!抄宫还没抄到我们这里来,你急个屁!再让我听到这样的话,别怪我掌你的嘴!”
我挨了万嬷嬷的打一下,疼的紧,但那疼痛好像把我身体里的热血又鼓动起来,流到四肢百骸,我又活过来了。我眼里也湿湿的,有温热的液体氲在里面。
万嬷嬷还骂,眼睛里也有什么东西也在反着光:“你这个小白眼狼!多难咱们都过来了,你竟还这么想!我还贪那十两银子?咱们不是说了,你要带着我这个老婆子今后一起出宫过活吗?你这话实在诛心!”
我又羞又愧,无话可对,眼泪像放了闸,我用发抖的手指一把把地抹去眼泪。
“嬷嬷,对不住,英度不该。”
“和嬷嬷出宫过日子,英度一直想着的,我从前明明不怕死,如今却慌了,因为和嬷嬷出宫过日子,我一直想着的。”
我一句话来回说,泪眼中看见万嬷嬷也流下泪来,她看了我一会,最后叹了一口气:“罢了罢了,你这丫头容易想多,我也晓得,知你不是故意的。这些东西虽是祸根,好在还在我们手上,如今正是风口,可不敢往宫外送了,便是烧了淹了埋了,不信没有办法,过了便过了。”
“不过你需答应我三件事情,”万嬷嬷道,“第一,今后不许再说那混账话了,否则我立刻离了殿里,便是去辛者库,也不再见你;第二,我知你不好交际,成日价闷在宫里,今后也得在周围多走动走动了,新皇后不仁,我们讨日子必要知道些上面的消息,如你这次苦果,实是因消息闭塞所致,你可同意?”
我连连点头:“知道了,嬷嬷,我绝不再犯。最后一件呢?”
万嬷嬷对我的认错态度表示满意地点点头,然后迟疑了一下,说:“最后一件,是这件事不要让雁笙知道,只你我二人处理即可。她现在——不比以往了,就算你把她当作姐妹,这种生死攸关的事情也得留心。”
我想到了雁笙,有些黯然,答:“是,嬷嬷。”
***
雁笙如今吃住还在春鸾殿,但已去了别处当差,大概到这月底就会改了编制。新皇初即位,后宫尚未采纳新人,空虚得紧,皇后坐镇下,还有一个悯贵妃(也就是原来的安王妃),舒、佳二嫔,寥寥几个叫不出封号的贵人,再下一级的嫔妃就全没有了。雁笙没能去到哪位娘娘的宫里,不过进了绣房,也不失为一份好差。马上入春,各宫娘娘都要制新衣,雁笙忙得左脚打右脚踵,她却像一只小鸟一样快乐——也是,小鸟原就不怎么用脚踵的。
这天我们一起用晚饭,菜色比起之前称得上奢侈。万嬷嬷和我刚才那一段风波之后,两人之间仍有些尴尬,她坚持一定要和大莱在灶台边上吃,雁笙怎么劝也不肯挪地方。
“嬷嬷这是怎么了?”雁笙问我,摸不着头脑。
我都结巴了:“嬷,嬷嬷想在那儿吃,你就由着她吧。”
她狐疑地看着我,我别过脸去,怕她看见我还没有消肿的眼睛:“快来用饭吧,要凉了。”
饭菜两荤两素,热腾腾的,万嬷嬷还加了不少辣椒,我辣的整张脸都红了,我的红眼框也就不那么明显了。
我看见雁笙的手指缝里有些深色的痕迹,不由得问:“你手是怎么了?”
雁笙的手白生修长又柔嫩,绣起东西来可夺天工,至少我是这么以为的。水葱一样的指甲盖里那黑东西尤其明显。
她看一眼,依旧夹菜,仿佛没什么所谓:“哦。染料。”
是绣房为皇后娘娘做的衣裳,皇后娘娘的常服竟要玄色的,但玄色素来只有皇上能穿,折中之下最终选了锭紫。但女子的衣料,这种颜色也少见,是以绣房这几天都在试着把轻贵的绸缎染成那种玄妙的颜色,已废了好几缸了。
雁笙说起绣房里的事,露出难得了热切的神色。她初到绣房,虽然绣工出色,但一时决不让沾手贵人的衣物,这次虽只是给衣物染色,好歹沾了些边,她就很高兴了,我也为她高兴。听她说些内廷里的事情,我几次太入迷,都忘了刨饭。
我谨记之前万嬷嬷对我的教诲,着重问皇上和后妃的动向,但如今说起后宫里的事,最稀奇的还是我们的新皇后,我对她充满了好奇,雁笙也爱讲她的事。
原来大厉女子也可以从武从政,皇后娘娘还是大厉五公主的时候,就从小习得一身好武艺,十三岁时就如一个伙头兵般投身行伍,若不是她的皇家出身,说不定能造就大厉的第一个女将军。皇后娘娘受大厉皇帝宠爱,在大厉朝中也声威甚显,一心忙于政务,以至于一直也没有出嫁,如今已有二十五岁了。
我边听边耐心用后牙磨着一块糯米团子,心里撇嘴,如此凤姿,何以配了安王!看来这皇帝爹的宠爱也不像说的那样好听。但这话我和雁笙都不能说出来,怎么都不能说自家皇帝的不是的。
雁笙和我想的好像又不大一样,她聊起皇帝的口气,好似帝后是如何的吉祥姻缘。比如,皇帝极宠皇后,皇后要穿玄衣,虽因不合规矩未得实现,但皇帝自己也下令,自己往后也不穿那个颜色的衣服了。再比如,皇后贤良淑德,自大婚以后,念在皇上与结发妻子感情甚笃,自请皇上雨露均沾,不仅体谅皇上日日宿在贵妃处,还要为皇上扩充后宫,广纳良家女子,新一次的选秀,马不停蹄地安排在了三月之后。
我欲言又止,闭嘴把最后一块芥蓝嚼了,直到雁笙意犹未尽地讲完,放下筷子,我都没说一句话。
雁笙好像有点感慨,对我说:“唉,我说了你别介意,从前在春鸾殿时,真像在大雪地里过日子,千山鸟飞绝的,大叫三声都没人应答。我现在虽然只是进了绣房,未来要走的路还长,好歹感觉真在宫里了。”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要走了,她把这些真心话说与我听,她两颊红红的,像吃了酒,我猜也是因为辣椒的缘故,她站起来,道:“福公公把她娘贺寿的喜服交给我做了,我得去赶工,眼下收拾的事儿麻烦你了,英度。”
我欸一声,答应了。她雀跃地往她的房间小步跑去,我把我们吃剩的两个空瓷碗摞到一起。
***
夜深了,万嬷嬷和雁笙房里的灯都歇了,我一个人到院子里来吃酒,院子里只有大莱,连它也睡着了,我一下一下地抚过它漂亮的皮毛,用最温柔的方式把它弄醒了。
狗刚醒时的神态和人很类似,大莱撑起眼皮看了我一眼,别过脑袋要继续睡,我揪着它的狗耳朵不许。我已喝过三盅,酒意上头,咯咯笑道:“大晚上的,你得陪我,不然我多害怕多寂寞呀。”
如果大莱表情够丰富,我想它肯定会翻个白眼。但它是非常善良的,睡眼惺忪地摇晃着身体站起来,用毛绒绒的脑袋蹭着我的手背,好像在撒娇。我心里有点满足了,所以它当蹭完又趴在我脚边睡下,我没有再做那个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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