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他身上写下无数个我爱你,横七竖八,重叠交错,最后几乎成了血肉模糊的一片,那些字迹歪斜扭曲,像是某种诅咒。
“哈哈哈……我爱你!我爱你!陛下,我要把我对您的爱全部写在上面,让我们的孩子传达给你!”
“陛下!给我回应吧!这是我们的情书!”
“你说过你会永远爱我的,你说过!!”
哈……哈……
苍星擦拭额头的汗水和鲜血,头晕目眩,竟一点精神波动都未感觉到,所有的“纸”都用完了,剩下的这张破破烂烂,无论是砍还是刺,无论怎么折磨,都没有任何精神力的波动,根本发不出信号。
没有回应,什么回应都没有。
昏暗的地下室内,三十多具尸体,就算再寒冷的天气,过了这么多天,虫崽们的尸体也腐烂得溃不成形——
只有蛆虫和苍蝇愿意靠近他。
只有蛆虫和苍蝇愿意靠近他!
意识到这一点,蓝眼雄虫扔下刀,崩溃大哭。
他跪在他们孩子的尸体里,掩面哭泣,泣不成声:“你爱我,绝不是在骗我,你爱我,绝不是在骗我,你爱我,绝不是在骗我……”
他渐渐失去声音。
你爱我。
是在骗我。
这场闹剧,终于结束。
浑身是伤的阿里阿德涅冷眼旁观,没有哭。
绿色的鲜血浸透了他的身体,连他的眼睛都变成了绿色。
绿色,在虫族中,是鲜血的颜色。
他冷冷看着在他这个歇斯底里的父虫,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他阿里阿德涅发誓,就算是死,就算是粉身碎骨,也不愿意像眼前这个怪物一样爱上虫母。
他不会爱上虫母,他从根本上憎恶虫族,憎恶虫族必然爱上虫母、迷恋虫母的基因,他要消灭虫母,消灭虫族 。
此生此世,绝不——
重蹈覆辙。
·
劫后余生,等到天气微微回暖的时候,忒修斯的伤终于好了。
这只恢复健康的小鸟格外精神,羽毛蓬松发亮,眼神灵动清澈。
它在铁笼中跳跃、扑腾翅膀,像是终于嗅到了春天的气息。
好像这间昏暗血腥的地下室已经关不住它了。
阿里阿德涅望着它,嘴角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你想要出去玩吗?嗯……的确,最近的天气好像暖和了些。可是外面很危险哦,那些都是坏人类,所以就和我待在地下室好不好?”
少年的声音很轻,语气如常,但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病态,好像大病初愈。
忒修斯静静地盯着少年的脸。
不知道为什么,这张脸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变。
一会儿是黑色的头发,一会儿变成绿色的头发,一会儿又变回棕色。
它歪着脑袋,困惑地啾鸣了一声。
真烦恼啊。
拥有这么多张脸的人类,到底哪一张才是真的?
小黑鸟并不知道,因为它的出现,这个少年失去了什么。
它只知道——
伤好了,它该离开了。
“你想吃那个果子吗?”
阿里阿德涅轻轻伸出手,指向窗外一棵茂盛的树。
“它的种子是甜的哦……”
可忒修斯没有回应。
它只是轻轻振翅,穿过窗户,飞向天空。
那一刻,阳光洒进来,照在阿里阿德涅苍白的脸上。
他怔住了。
他的眼睛睁大。
“忒修斯!你回来!!”
他追着那只黑影奔跑,脚步踉跄,摔倒在地上,连同伤口和心脏都在痛。
眼泪毫无预兆,夺眶而出。
这一次,阿里阿德涅哭得像个孩子,不是那种压抑的啜泣,而是彻底失控的崩溃大哭。
“忒修斯,你回来了好不好……”
“我只有你了……你回来啊……”
他一边跑一边哭,跌跌撞撞地冲出地下室,他厌恶阳光,现在却冲进阳光中。
可他的忒修斯,那只向往自由的小鸟,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拥抱它的春天,不曾回头。
“我付出了那么多……我只是想让你在我身边……”
“忒修斯,你回来啊……”
黑色小鸟最终消失在云层之中,从此再没有出现过。
泪水沁润,少年的眼瞳从棕色渐渐变回蓝色,宛若一汪破碎的琉璃湖泊。
阿里阿德涅的眼中倒映出黑发青年的影子,泪水再一次决堤而出。
“忒修斯…我的忒修斯……”
“不要……只留我……在这个地下室里……”
“死在这里……我好害怕……好寂寞……”
蓦然,一个小小的黑点如小鸟一般飞了回来。
阿里阿德涅愕然张大眼睛。
那个小黑点在视网膜上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最后化为黑发青年充满担心的脸。
“你怎么样?还能坚持吗?喂!回应一下我啊!”
阿里阿德涅的忒修斯回来了。
他的忒修斯回来了!
艾伦震惊望着他:“你的脸……你的脸怎么在变?!”
变成棕色的头发,棕色的眼睛,他曾用这张脸隐藏在人类世界做尽苦活。
变成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他曾用这张脸征服联邦成为富可敌国的首富。
变成银发的头发,绿色的眼睛,他曾用这张脸欺骗整个虫族成为炙手可热的领主。
金发银发黑发无数变换,他原来有过那么多张千变万化的脸,撒过那么多欺世盗名的谎言。
他却只有一颗真心,在无数的谎言之后。
艾伦轻轻发出一声惊讶的叹息,只见那浅蓝色的长发轻轻飘动,如云如雾,眼眸也是同色的蓝,宛若冰雪覆盖下的蓝湖。
那是最初的他。
那是一千张假面之后,阿里阿德涅都已完全忘记的真容。
原来,阿里阿德涅费尽心机,伪装自己,满身毒液,长遍獠牙,却不是什么邪恶吃人不吐骨头的怪物——
而是一只美人鱼,为爱甘愿变成泡沫。
第143章
一只雄虫的起死回生,伴随着另一只的黯然失色。就像人类中世纪的后宫当中,一个新宠的崛起,必然宣告旧爱的落寞。
阿里阿德涅没有一丁点发现,这个时候他的全世界除了忒修斯以外都变成了模糊不清的马赛克,可奥德修斯其实一直跟在艾伦后面,甚至还出手打晕了苍星,帮他们清除了障碍——
明明他刚才已经带着黑发青年逃了出去,外面冰天雪地,自由自在,似乎充满各种可能,远走高飞也好,独占情虫也好,他明明有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却还是选择跟着他一起回来拯救自己的情敌。
忒修斯是……虫母啊。
令奥德修斯奇怪的是,当他得知黑发青年竟然是虫母时,并没有作为一只雄虫该有的喜悦和激动,而是从内心深处升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悲哀,那种悲哀令他不明所以,仿佛身体里有一个属于人类的灵魂在同样<a href=Tags_Nan/PWt.html target=_blank >替身</a>为人类却变成虫母的艾伦而难过心痛。
可他怎么会有人类的灵魂,他明明只是一只在六角蜂巢工作的保育蜂。
以前的奥德修斯总是很羡慕格莱林,羡慕格莱林拥有人类的身份,拥有人类的经历,他和曾经身而为人的忒修斯才是天生一对——
可现在,也就是此时此刻,他开始嫉妒忒修斯找回的阿里阿德涅。
阿里阿德涅是一只雄虫,可他依旧让明明逃出去的忒修斯转身回头,再一次奔赴到了这个危险之地。
所以,跟在忒修斯后面也重新回到这里的他,又算得了什么?
在更衣室里,他本来想悄然离去,是忒修斯吻住了他,让他不要走。
“我对阿里阿德涅……都是因为弟弟妹妹才那样的,这个结婚证不作数,给我配成阴婚了,至于你,奥德修斯,对不起……我心里还有点乱,给我一点时间理清楚,行不行?”祂给了他一个承诺。
这个结婚证不作数,给我一点时间理清楚,行不行?
奥德修斯那时已经被这个突如其来的亲吻迷得晕头转向,丢失了所有的原则——
忒修斯只是在他和另外一个雄虫之间犹豫不决而已,只是登记了没有效力的结婚证而已,又没有犯什么天大的错,比起彻底离开,他当然求之不得,马上说行。
可是现在看来,好像,祂理清楚了。
雪花从天花板的大窟窿中缓缓飘落,像是无声的叹息,落在艾伦怀中的阿里阿德涅身上。他的脸色苍白,没有任何血色,绿色的血迹染红了衣襟,呼吸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消散在这冰冷的空气中。
露出许久不见的真容对于阿里阿德涅来说是一种巨大的损耗,再加上之前和苍星的缠斗、和裂化种的战斗,他终于在体力和精神力双重耗尽的情况下难以支撑,他迟迟不舍得闭上眼睛,生怕眼前的黑发青年是自己死前看到的虚假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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