婴儿咯咯笑着,伸手抱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怀里,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


    “爸爸~”


    圣伊诺斯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已经彻底沦陷。


    不再是圣者,不再是领主,也不再是那个只属于族群的完美象征。


    他只是忒修斯的王夫,这个孩子的虫父。


    而为了守住这一切——


    他会不惜一切代价。


    而,奥德修斯,孩子的亲生虫父,必须死。


    第112章


    艾伦做了一个噩梦。


    在梦里,他不停地生虫蛋。一个接一个,仿佛没有尽头。那些虫崽渴求妈妈的啼哭声刺耳地回荡在黑暗中,像是某种无法逃脱的宿命。


    祂的身体被撕裂又愈合,再撕裂,再愈合……


    永无止境的痛苦像潮水般一波波袭来。


    “不要!不要!”


    艾伦在梦中大叫着,声音颤抖而嘶哑,整个人都陷入惊慌失措的状态,仿佛现实与梦境之间已无界限,恐惧如影随形——


    “我不要变成虫子,我不要变成虫子!”


    他猛地坐立起来,银发散落,喃喃自语,呼吸急促,胸口剧烈地起伏。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还好,还是人类的手。


    指节分明,皮肤白皙,指甲修剪整齐,仿佛只是普通的躯体。


    可下一秒,他忽然察觉到不对劲。


    那些头发,散乱在指尖的头发。


    他的头发不知何时变得银白,如同月光下的皑皑白雪,长到几乎铺满了整张床,甚至垂落至地面,蜿蜒成一条泛着微光的河流。


    这还是他吗?


    艾伦瞥见床边的一面镜子,连忙爬过去——那由宝石雕琢而成的镜面,映出的身影却让他瞬间僵住。


    镜中的倒影并非熟悉的自己。


    那是一个身姿修长、肌肤如雪的存在,一头银白色的长发如瀑般垂落,泛着淡淡的冷光。


    而那双妖异无比的竖瞳,则是犹如世界上最珍贵的紫晶石,神秘又美丽。


    祂的五官依旧精致,轮廓分明,依稀还能看出昔日那个名叫“艾伦”的人类的影子——


    尤其是那张脸,眉眼之间还残留着几分熟悉的痕迹。


    但除此之外,祂已经完全不是从前的自己了。


    那种美,不似凡人所有,更像是从古老传说中走出的妖灵,不属于尘世,也不该被凡俗所触碰。那一瞬,艾伦几乎怀疑自己是否仍在梦中。


    这不是我……


    这,不是我!


    艾伦猛地后退一步,用锋利的指尖将那面镜子撕得粉碎,将镜子里的人撕得粉碎。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一道道裂痕蔓延开来,仿佛也映照着他内心的崩溃。


    祂颤抖着手,拿起一块锋利的碎片,试图割断那些银白色的长发,碎片划过脸颊,留下一道细长的伤口,绿色的血丝缓缓渗出,滴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滋响。


    就在这时,耳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


    圣伊诺斯冲了过来,看到眼前的一幕,心仿佛被人狠狠揪住,连呼吸都错了一拍,——


    绿血,银发,愈发刺目。


    手中精心准备的花蜜洒落一地,他立刻奔向迷茫无助的祂,心疼地伸出手想夺下那片染血的碎片。


    “忒修斯,别这样!快放下!危险!”


    然而,祂紧紧攥着那块碎片,手指关节泛白,死死不肯松手,眼圈泛红,银发凌乱,抱膝而坐的样子像个可怜无比、无家可归的孩子。


    圣伊诺斯缓缓靠近艾伦,动作轻得仿佛怕惊扰一只受惊的小兽。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那张苍白却惊艳的脸庞上,低声劝慰:“请您别害怕,这就是您本来的样子啊,这不是怪物,您怎么会是怪物……”


    圣伊诺斯是最传统的雄虫,他不明白为什么忒修斯会对自己的样貌如此惊恐。


    “我不想这样……我想变回来……变回来……”


    祂仍蜷缩在镜子碎片之间,双手紧抱着膝盖,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他的呼吸急促而不稳,眼神中还残留着梦魇的余波,像是被困在某个看不见出口的深渊里。


    圣伊诺斯没有立刻碰他,只是静静地跪坐在他身旁,等待他情绪稍稍平复。片刻后,他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抚上艾伦的背脊,掌心传递着温暖而坚定的触感。


    “这不是怪物……你不是怪物。”他说,“这是你,是现在的你。你不需要否认。”


    银发的祂抬起眼,紫眸中泪光迷离,唇瓣微颤,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眼前的忒修斯就像一只流浪猫,离开了家好远好远,颠沛流离了好久好久,甚至已经忘记自己最初的模样——


    祂崩溃了。


    圣伊诺斯看着祂,心里一阵悲痛。这种巨大的痛苦,让他难受,也让他疑惑。


    为什么呢?


    忒修斯完全变成虫母了,他不应该最开心吗?


    圣伊诺斯没有催促,也没有逼迫,只是用指尖一点点地梳理着祂纠缠凌乱的银发,每一个触碰都充满敬畏与爱意。


    然后,他低头,在祂额前落下轻轻一吻——如羽毛般柔软,似晨曦初照,不敢逾越半分,满是虔诚。


    接着,他又吻了祂的眉骨、祂的眼角、祂的鼻梁,并非传统意义的亲吻,更像是为他舔伤。


    “忒修斯,这是你的一部分,”他轻声说,语气坚定又柔和,“你可能会害怕,会抗拒,但我希望你能试着去接受祂。不然,你会一直难过下去。你已经无法回头了,能不能让自己好受些?”


    “你可以不喜欢祂,也可以慢慢适应,可求你不要否定你自己。”


    “因为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你都是你。而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终于,在持续不断的安抚中,艾伦微微放松了些许戒备。


    就在那一瞬间,圣伊诺斯趁机伸手去抢碎片。


    可艾伦警觉性极高,猛然一缩手,反而用那锋利的边缘划伤了圣伊诺斯的手臂。


    鲜血溅出,雄虫的血洒了一地,却没有一丝怨恨从他眼中流露。


    相反,他露出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


    终于抢到了。


    他默默决定要将虫巢内所有锋利之物全部清除。


    从虫族的审美来说,现在的忒修斯简直是创世神最高的杰作,那饱满、雪白的肉身,难道不美吗?就算在雄虫中都是保守派的圣者,很难能够理解一个人类的思维。


    但他想要去理解啊。


    圣者从未想过,居然有一天他会渴求研究人类的文化,人类的习俗。


    他想理解拥有人类灵魂的虫母到底在渴望什么。


    “你不想让其他雄虫发现你是虫母?”圣伊诺斯想忒修斯一直在隐藏自己的身份,试探着问,“你现在最想变回以前人类的模样?对吗?”


    祂抬起头,只是用湿漉漉的眼神望着他。


    这是大逆不道的。


    只是一瞬之间,这几个字便浮现在圣伊诺斯的脑海中。


    这个眼神在引诱自己犯罪。


    圣伊诺斯知道,他现在最该做的,是把好不容易出现的虫母送回原始虫星,让所有的虫族都尽快知道虫母回归的消息。


    帮助虫母隐瞒身份,意味着背叛整个虫族——


    这样的行为,轻则放逐,重则处死。


    罪虫苍星的故事是六角蜂巢的睡前读物,只要是个虫都能把那个疯狂的雄虫骂得狗血淋头,苍星也好,苍星的子嗣也好都付出了巨大而惨痛的代价。


    前车之鉴啊前车之鉴。


    可此刻,可怜的忒修斯正用那双美丽而充满信任的眸子望着他。


    “你……能帮我吗?”祂轻声问,是请求又是蛊惑。


    圣伊诺斯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


    帮忙隐藏身份而已,又不是帮忙逃跑——这样想的话,他根本就没到苍星那种程度吧,就算是罪,也是可以原谅的小罪。


    只是小罪而已……小罪的话……


    也不是不行。


    某个蝶族引以为傲的优秀尖子生缓缓点头:“我愿意。”


    “但我有个条件。”他顿了顿,语气不容置疑却又带着恳求,“你要好好进食。”


    艾伦怔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


    “你不明白。”圣伊诺斯轻轻握住祂的手,掌心温热,“对于虫母来说,每一次生产都是一次巨大的损耗。你刚生下虫崽,身体正处于最虚弱的时候。如果你不补充足够的能量……”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已经清晰可见——


    死亡,也并非遥不可及。


    “我从小就被教导如何服侍虫母。”圣伊诺斯低声说,“我知道您最需要什么营养元素,如何调理身体。”


    他转身取来几个晶莹剔透的小瓶,从一个银色容器中取出一滴泛着微光的液体,又从另一个瓶中挑出几片花瓣,放入水晶杯中,再加入几滴深蓝色的汁液,给艾伦看得眼花缭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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