腰侧的肌肤上赫然映着一大片青紫,从肋骨下方一直蔓延到胯骨边缘,深浅不一的紫黑色盘踞在白皙的肌肤上,上面还透着细密的红点,瞧着骇人得很。


    孟令姝愣了一下。


    摔下马时,她人是侧着的,腰侧被狠狠撞了,成这样,不奇怪。


    方才她一直忙着查这个、问那个,又顾着手背和脖颈上的擦伤,身上那点钝痛便被忽略了。


    看着这伤,孟令姝心里更不痛快了。


    这不痛快的劲头无处发泄,闷在胸腔里,让她连呼吸都觉得不畅快。


    洗漱之后,孟令姝耷拉着眉眼,整个人恹恹地倚在软榻上,连头发都没让人绞干,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后,洇湿了衣料也不在意。


    茯苓玉竹端了晚膳进来,前前后后十二道菜,可孟令姝看了一眼,便别开了目光,连筷子都没动。


    “娘娘,好歹用一些吧。”茯苓在旁边轻声劝着,“您今日都没吃什么东西。”


    孟令姝摇了摇头,将脸转向榻里:“吃不下,撤了吧。”


    茯苓玉竹对视一眼,只好默默撤走。


    “吃不下?”


    赵琮不知何时来的,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茯苓身后。


    他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茯苓吓了一跳,连忙让开位置,很有眼色地带着玉竹退了出去,顺手将帐帘掩好。


    孟令姝偏过头来看他,目光里还带着方才那点恹恹的倦意,连坐起来都懒得,只微微挪了挪身子,算是给他腾了位置。


    赵琮在她身侧坐下,伸手探了探她披散的长发,指尖触到湿漉漉的凉意,眉心微微蹙了一下,却没说什么,只顺手扯了条干帕子过来,替她绞着发尾的水。


    “糕点呢?也不想用?”他问。


    孟令姝没有答话,她偏了偏身子,整个人往他那边靠了过去,额头抵着他的肩膀:“姝儿好累,陛下别说话,陪姝儿安安静静地待一会儿好不好。”


    赵琮手上的动作顿了一顿,随即放下帕子,手臂一伸,将她整个人揽进了怀里。


    那清冽的气息包裹住了孟令姝的全身,是她熟悉的味道,干净又温沉,沁人心脾。


    她伏在他怀里,那闷了半日的烦躁被抚平了些,虽没有完全散去,却也不那么咄咄逼人了。


    良久,孟令姝从他怀里微微抬起了脸,目光落在他下颌的轮廓上:“臣妾想跟陛下替沈良媛求一个恩典。”


    赵琮抚着她的发髻,低头看她:“你说。”


    “沈良媛今日救了臣妾,若不是她驱马撞开那疯马,臣妾怕是……”


    她没有把那话说完,抿了抿唇,继续道,“陛下能不能给她升位分?”


    在宫里,什么赏赐都没有位分来的实在。


    赵琮没有犹豫,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好。”


    孟令姝像是没料到他答得这样爽快,抬起眼来看他,那双眼睛里映着赵琮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自己眼睛酸了,再将脸重新埋进他怀里,闷闷地说了一句:“陛下待姝儿真好。”


    好到她不愿让他为难。


    若是这次他没有罚柔妃,那她便大度一回,不怪他。


    在孟令姝没有看见的地方,赵琮眼底掠过一抹深思。


    女子做事向来周全,沈良媛是救了她不假,可沈良媛那一撞,却也使得柔妃受了重伤。


    若论功劳,升沈良媛的位分自然说得通,但柔妃心里会怎么想?


    白日里的那些异样适时浮现在脑中,串在一起,赵琮的眸色在某一瞬倏地变冷。


    翌日,天光大亮。


    赵琮醒来时,孟令姝还睡着,三千青丝散乱铺在枕头上,整个人蜷在他身侧,眉心微微蹙着,似有忧愁。


    赵琮低头看了她片刻,目光落在她那蹙起的眉间,觉得很是碍眼。


    他抬手,指腹极轻地覆上她的眉心,顺着那道浅浅的纹路抚了一下,想将它揉开,可手一拿开,那蹙痕又悄悄聚了回来,像是执意不肯散。


    赵琮没有再去碰,起身。


    路喜上前服侍,动作极轻。


    洗漱完,出了帐篷,赵琮吩咐:“传朕旨意,沈良媛救人有功,即日起晋为婉仪。”


    “是。”


    赵琮又问:“审出什么了?”


    路喜小心回话:“陛下,还没有消息。”


    那丛含瑰草不是移植过去的,便是从种子开始在那里种下的。


    若要长成那样一大片,少说也要几个月的光景。


    几个月前的事,又有多少人记得,提审宫人,宫人根本问不出什么。


    路喜很是无奈。


    赵琮听着,面上看不出喜怒:“朕手底下的人,到是一个比一个能耐。”


    路喜讪讪地低了低头。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狩猎无法继续,宗室重臣都盯着。


    赵琮若是动手的人,定会做好一切的准备,将尾巴扫干净,不留一丝痕迹。


    换而言之,让沾手此事的宫人离开或是灭口,是保存秘密的最好方式。


    “去查,近半年内,离开围场或身死的宫人。”


    路喜刚要应,下一句紧跟着落下来。


    “去查查,这些人,和柔妃有无来往。”赵琮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路喜心头一跳,柔妃娘娘?


    是他想得那样吗?


    “是。”路喜压下了心头的惊涛骇浪,连忙应。


    有了明确的方向,查起来便快了许多。


    短短半日之内,御前的人便调出了近半年内所有离开围场的宫人名册,又循着名册上的记录,一一去查那些人的现下踪迹。


    有的调去了别处当值,有的回了原籍,也有的,名册上标注着“病故”。


    消息一道一道地传回来。


    被提审的宫人们也被放了出来,围场上紧绷了一日的气氛总算松快了些,狩猎继续。


    有大臣私下打听其中内情,但打听许久,只知道,孟昭仪与柔妃娘娘遇险,陛下正在彻查。


    嫔妃们的营帐内,沈良媛和郁贵人住在一处。


    路喜到的时候,郁贵人正在陪她闲话,沈良媛自从昨日回来,说话能让她分分神。


    听完圣旨,得知自己从从六品良媛,一跃晋升为从四品婉仪,连跳了两级,沈良媛惊呆了。


    她惴惴不安了整整一夜,他想过陛下应该不会责罚自己,但没想到陛下会嘉赏自己。


    毕竟,柔妃出了事。


    路喜宣完旨,将圣旨双手递到她面前,沈婉仪整个人还是懵的。


    路喜提醒:“昭仪娘娘感念沈主子的救命之恩,这圣旨,是昭仪娘娘替沈主子求来的。”


    沈婉仪攥着圣旨的手指紧了紧,忽然觉得自己可能找到了一个天大的靠山。


    沈良媛晋位婉仪的消息穿得极快,不过半日便传遍了整个围场。


    而传到柔妃的耳中时,已经是傍晚了。


    柔妃的帐篷内再次传来不小的动静,在外侍候的宫人听见了,已见怪不怪,重重叹了口气,为自己。


    娘娘从前脾气没这么坏的。


    风平浪静过完了后面的五日,动身回上京。


    回程的路比来时走得快了些。


    孟令姝坐上了赵琮的舆车,宽敞的舆车内铺着厚厚的锦褥,四壁用绒毡裹了,比来时她乘的那辆马车舒服了不知多少。


    两日下来,她竟一次都没有犯眩症。


    舆车一路入了宫门,换了轿辇,径直往颐华宫的方向去。


    忽然,轿辇停了下来,路喜的声音从帘外传来,“陛下,周嬷嬷来了。”


    孟令姝听了,目光微微一顿,她亲自来拦銮驾,便不是寻常的传话,怕是太后那边有什么要紧的事。


    赵琮没有立刻应声,帘外又传来周嬷嬷不卑不亢的嗓音:“老奴给陛下请安,太后娘娘听闻陛下回宫了,特意命老奴来请陛下去寿康宫一趟,说是有话要与陛下说。”


    作者有话说:


    来啦,晚上还有一章,十二点前


    昨天是七千,今天也是,快夸夸我


    第96章


    这话说得客气, 但“特意”二字落在耳朵里,便带了些不容推拒的意味。


    孟令姝垂下眼, 心里明白了七八分,太后叫赵琮过去,多半是为了柔妃的事。


    这些日子,赵琮没有再和她提过有没有查到什么,她也没问,两人心照不宣地揭过了此事。


    她虽早有预期, 可真到了这尘埃将落未落的时候,心底还是有些失落。


    赵琮没接话,看向她。


    孟令姝弯了弯唇, 主动开口:“陛下去吧,太后娘娘那里定有要紧事, 臣妾自己回宫便好。”


    赵琮一噎。


    他刚想说, 先送她回宫。


    望着女子神色平静的模样, 再想她的话,语气妥帖又周到,像是什么都替他安排好了。


    赵琮心里发堵。


    她就这么肯定, 他不会偏向她么?


    赵琮收回视线, 冷声:“朕送你回去, 不差这片刻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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