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琮闻言目光不轻不重地往章太医和孙太医那边扫了一眼。


    两位太医齐齐躬身:“臣告退。”


    说罢便快步出了帐篷, 往马厩的方向去了。


    帐中一时安静下来。


    片刻后,两位太医回来了。


    章太医:“回禀陛下,臣与孙太医仔细查验过, 马并无被下药的痕迹,且此刻马已恢复平静, 再无异动, 不似服了致狂之物后的症状。”


    赵琮冰冷的话音缓缓响起:“所以, 柔妃与孟昭仪遇险,只是巧合?”


    章太医和孙太医冷汗直冒,躬身垂首不敢接话, 那去查探的宫人也把头压得更低了些。


    帐篷内满是风雨欲来的凝重气氛, 谁都知道陛下不信。


    可马查过了, 没有毒,没有药, 没有外伤,什么不妥都没有, 偏偏就在那片林子里发了狂。


    若说纯属巧合,未免太过蹊跷,若说有蹊跷, 又找不出半点证据。


    赵琮没有继续追问,但那眉眼间沉沉的冷意已经压得帐中人人自危。


    他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宫人,又看了一眼两位太医,正要开口说什么。


    “娘娘!”


    茯苓带着惊慌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出来。


    赵琮偏过头,就见孟令姝身子一歪,软软地倚在了茯苓怀中,面色比方才更白了几分。


    赵琮两步走过去,伸手接住了她的手臂,一手扶住她的肩:“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孟令姝借着他的力道站直了些,微微抬起眼来看着他,恰到好处露出几分疲惫柔弱:“陛下……臣妾有些头晕。”


    赵琮的眉心又皱紧了些,当即唤了一声:“太医。”


    章太医连忙上前,搭上脉,孟昭仪脉象倒是平稳,并无大碍。


    但孟昭仪亲口说了头晕,脸色也不好。


    章太医收回手,面不改色的回话:“娘娘因是受了惊惧,气血略有浮动,加上方才坠马时受了颠簸,臣为娘娘开一副安神定惊的方子,喝下便能缓解。”


    孟令姝适当地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太医说的话:“是了,臣妾方才就是眼前黑了一瞬,这会儿好些了。”


    她说着,偏头看向赵琮:“陛下,臣妾想回去歇着。”


    赵琮:“朕送你。”


    孟令姝摇了摇头:“臣妾自己回去便可,查案要紧,臣妾也想知道是谁害了臣妾和柔妃。”


    说着,她的目光隐晦的落下跪在地上的青禾。


    骤然对上孟昭仪的视线,青禾心底慌了一拍,差点躲开视线。


    许是做些心虚,青禾不由得多想,孟昭仪为何看向她?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


    青禾不安得厉害。


    孟令姝收回了目光,心里头原只是朦朦胧胧的一点疑心,迅速扩大。


    她朝赵琮微微福了福身,便带着茯苓玉竹转身走了出去。


    出了帐篷,孟令姝立刻压低声音吩咐:“你去方才那片林中,将划破本宫的那丛草取一些来。”


    茯苓虽不知娘娘要那草有何用,但也不多问,应了声是便快步走了。


    孟令姝回了自己的帐篷。


    莫约一炷香的工夫,茯苓回来了,两手空空,面上带着为难。


    “娘娘,那处林子被禁军围起来了,是陛下吩咐的,奴婢靠近,会惊动陛下,不知娘娘要那草是有何用?”


    孟令姝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柔妃摔下马的时候,第一反应,是用手护住了脸。”


    茯苓玉竹面面相觑,没明白娘娘这话里的意思。


    护住脸,这有什么不对吗。


    倘若孟令姝不知那药的功效,见到这动作,定不会起疑。


    但她知道,且和柔妃一样,都护住了脸。


    密林那么大,她们偏偏到了那丛草生长的地方,偏偏在马背上经过时马便发了狂。


    不是人为,未免也太过巧合。


    孟令姝思来想去,眉头越蹙越紧。


    这到底是本能,还是柔妃事先就知道。


    若是前者,那柔妃只是无意间避过了一劫,若是后者,那柔妃便知道那草有毒,她本就打算借那草做些什么。


    是对她?还是对旁人?


    孟令姝百思不得其解,她揉了揉发痛的额角,问了一句:“陛下那边,查出什么了吗?”


    茯苓玉竹齐齐摇头。


    孟令姝轻叹了一口气,身子往后靠在引枕上,闭上了眼,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方才那些念头,却总差着一点关键的东西,怎么也连不起来。


    她睁开眼,看着帐篷顶,轻声自语了一句:“到底想做什么?”


    此刻,柔妃的帐篷内。


    青禾守在榻边,望着自家娘娘苍白的面容,心里似油煎一般。


    太医说娘娘很快便会醒,可醒了之后呢?有碍子嗣的事瞒不住。


    即便陛下平日里并不常来华清宫,也不宠幸娘娘,但能生育和不能生育,终究是两回事。


    况且,青禾攥紧了袖子,孟昭仪这回还没伤到脸,娘娘知道了,定是受不住这个打击。


    正想着,榻上的人动了动。


    柔妃的眼睫轻颤了几下,缓缓睁开眼来,她茫然地望着帐顶,虚弱地唤了一声:“青禾。”


    青禾连忙凑上前去,压着声音应道:“娘娘,奴婢在。”


    柔妃缓了一息,像是攒了些力气,随即急急地抓住了青禾的手腕,力道极大:“她的脸……伤着了吗?”


    青禾被她抓得生疼,却不敢挣开,她垂下眼,不敢答。


    柔妃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已经明白了大半,但她不相信,攥着青禾的手又紧了几分,声音带着破音的急促:“说话!”


    青禾硬着头皮,咬了咬牙,低声道:“娘娘……孟昭仪虽未伤着脸,但伤着了脖颈,长长的一条血痕,留下疤也是不好看的。”


    柔妃松开了手,半晌没有出声。


    青禾担忧地看着她,却见柔妃的嘴角几不可见地扯了一下,像是在安慰自己:“脖颈……也不错。”


    她偏过头来,又问了一句,嗓音压得更低了:“太医……没起疑吧?”


    青禾摇头:“没有,奴婢这边催着,两位太医匆匆诊断过后,就来了娘娘这,孟昭仪和太医都只当是寻常的擦伤。”


    柔妃便微微舒了口气,没发现什么不对便好。


    往后……总还有别的机会。


    她这样安慰自己,可小腹处传来的钝痛,她蹙着眉,手不自觉地捂住了小腹,“本宫的小腹……怎么还这么疼?”


    “太医呢?开了药了吗?”


    青禾吞吞吐吐起来。


    柔妃见她不答,心中一个咯噔,目光凌厉,撑着身子想要坐起:“说话!”


    青禾:“娘娘……太医说,您伤及宫胞,日后……日后子嗣恐有妨碍。”


    柔妃一愣。


    她像是没听明白似的,定定地看着青禾,好半天才挤出声音来:“……你说什么?”


    青禾抓住柔妃的手,急急地道:“娘娘,太医说了,会尽全力为您调养身子,只是一时的,待养好了——”


    柔妃猛地打断了她,她捂着小腹,几乎龇目欲裂,整个人都在发抖,“去叫太医来!快去!”


    青禾不敢耽搁,跑出去出了帐篷去叫人。


    片刻后,章太医和孙太医被匆匆请来,帐中便响起了一阵又一阵的声响,动静大得连旁边帐篷都听得一清二楚。


    应该是帐篷内的东西被摔完了,动静消停了。


    孟令姝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颈脖上和手上那道长长的血痕,怎么看怎么碍眼。


    她抬手,指尖隔着寸许,虚虚地碰了一下那道伤口。


    若再偏上半寸,便到了下颌,若再往上偏一寸,便是脸颊了。


    孟令姝的手顿住了。


    她自己摔下马时,是用手护住了脸的。


    若她没有护住呢?若她当时来不及抬手呢?


    那草是那样的锋利,她滚了两圈才停下,脸上定会布满狰狞的伤。


    孟令姝呼吸微微一滞,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目光从那道伤口移到自己的眉眼、鼻梁、嘴唇。


    后宫之中,恩宠与皮囊从来都是绑在一处的。


    即便赵琮待她与旁人不同,可她真的毁了容,满脸都是疤痕,她也不敢笃定,赵琮还会如现在这般待她。


    所以,是为了毁容?


    孟令姝的后背蹿起一股凉意。


    可马发狂这件事,终究有些解释不通。


    毕竟马背上坐着的是柔妃,马若发狂,第一个遭殃的便是她自己。


    谁会拿自己的安危去做局,只为了毁旁人的一张脸?这代价未免太大了。


    等等,若非沈良媛那一撞,马蹄便要落在她身上了,那今日,难以有孕的不是柔妃,是她。


    就算马蹄没有落在小腹上,落在身上任何一处,她都免不了受重伤。


    孟令姝望着镜中那张脸,忽然出了一身冷汗,她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来:“去请陛下和太医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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