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一说出口, 太后就后悔了。


    纵使皇帝行事强硬,可对她是孝顺的,她慌忙试图挽回:“皇帝,哀家方才情急说错了话,绝非那意思。”


    此事根由,她心底透亮, 自家侄女不过是被贤妃算计利用了去。


    良嫔是她的侄女,她气她犯莽撞愚笨,却不能真正的不管她。


    倘若真顺着皇帝的心意严惩, 良嫔眼下的嫔位定然保不住。


    自幼养尊处优的贵女骤然降份,于她是莫大折辱, 太后存着私心, 只求能保下良嫔位分, 小惩大诫,禁足一段时日,好好反省就成了。


    可瞧着皇帝分毫不让的强硬姿态, 太后心里也急了, 话头不由越扯越偏, 这才说错了话。


    赵琮:“贤妃与良嫔二人该如何处置,朕心中自有计较, 母后不必再为此事费心斡旋。”


    太后深吸一口气:“好,哀家不再多言求情, 只问你一句,她们二人的位份,你究竟是想降到什么位分?”


    “贤妃降为婉仪, 良嫔贬作贵人。”


    短短一句,惊得太后眼底满是难以置信:“你竟要将贤妃降至正三品之下?那宝儿……难不成你再也不打算将孩子交予她抚养?”


    赵琮神色平淡,无半分波澜:“不论贤妃今后是何等位份,宝儿,朕绝不会再留在她身侧教养。”


    宝儿是宫中唯一长成的孙儿,太后素来是疼爱的,纵然贤妃此番为争宫权做出忤逆悖上之事,太后也不得不捏着鼻子替他说话:“贤妃尚居宫中,宝儿也早已不是懵懂襁褓婴孩,她记得贤妃,你强行为宝儿换了母亲,只怕宝儿接受不了。”


    先前赵琮确有过几分顾虑,念着宝儿年纪尚幼,离不开生母照料。


    可今日一事,让赵琮彻底斩断了这份犹豫。


    太后体质特殊,素来不能食用萝卜与木耳,知晓内情的宫人寥寥无几。


    宝儿体质与太后一脉相承,同样碰不得这两样食材。


    贤妃对此心知肚明,昨日宴席之上,却全然不顾女儿安危,任由宫人给宝儿夹食。


    这般凉薄心性,哪里配得上为人母?


    既然贤妃无半分慈母之情,他也不必再顾念。


    宝儿是他的公主,后宫之中盼着悉心抚育她的妃嫔数不胜数。


    且养母未必会有不如生母。


    “母后不必忧心,儿臣自会为宝儿择一名疼她的养母。”


    赵琮不再多留:“夜色已深,儿臣先行告退。”


    说罢转身步出寿康宫大殿。


    立在廊下的路喜连忙躬身跟上,轻声请示:“陛下,是回紫宸宫,还是往别处?”


    “回宫。”


    路喜扬声:“摆驾紫宸宫——”


    彼时颐华宫内,孟令姝沐浴完毕,殿中宫灯尽数熄灭,帐幔被放下,她阖上眼,不多时便倦意翻涌,沉沉坠入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了,朦胧间,孟令姝的手好像摸到什么,猝不及防心头一颤,猛地睁开双眼。


    能躺在她床上呢,还能是谁?她又阖上眼,只是心里有些惊慌未定。


    天光大亮。


    长春宫内,昨夜一个晚上贤妃都未睡好,直至天亮才睡了一会。


    半梦半醒之间,绿萝叫醒她。


    贤妃坐起身来,半睁着眼,“怎么了?”


    “娘娘,方才御前的人过来,将公主宝儿直接带去紫宸宫了。”


    贤妃瞬间清醒了:“御前来人带走公主,你为何不即刻叫醒本宫?”


    绿萝屈膝垂首,低声回话:“是路公公特意吩咐,不许奴婢惊扰娘娘休憩。”


    一股强烈的不安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贤妃急声追问:“良嫔那边,陛下传下何等惩处旨意?”


    绿萝小声回道:“奴婢方才差人打听,现下宫中流言,都说良嫔主子并未受到责罚。”


    不安感愈发浓重,贤妃心底隐隐生出不妙的预感,她下榻,快步走到梳妆台前,往日从容优雅的姿态荡然无存,连声催促:“快些替本宫梳妆更衣,本宫即刻要去面见陛下!”


    “是。”


    绿萝不敢耽搁,手脚麻利地为她挽了个简约垂鬟髻,草草打理好仪容,贤妃连一口早膳都无心用,刚整理妥当便要迈步出宫。


    外殿的宫人匆匆走进内殿:“娘娘,路公公带着圣旨来了。”


    不过半日光景,贤妃被贬为婉仪、良嫔降作贵人,二人双双禁足宫中偏殿半年的消息,便传遍了六宫上下。


    一时之间,各宫妃嫔皆暗自心惊。


    谁也未曾料到,一场千秋宴,竟会掀起这般大的风浪。


    云容华第一时间来了颐华宫。


    寿康宫给的消息说是太后吃了相克的膳食,才会昏迷,陛下震怒之下才降下重罚。


    可这般惩处,未免太重。


    不过是无心失察的宫宴疏漏,断断不至于让一位身居四妃之位、协理六宫多年的高位嫔妃跌落下三品。


    此事内里,必然藏着不为人知的隐秘内情。


    昨日去了寿康宫的嫔妃之中,全程置身事外,唯有柔妃与孟令姝二人。


    云容华想弄清楚,只能来颐华宫。


    云容华进门便屏退左右宫人,压着心底的惊疑,低声开门见山:“千秋宴上,是贤妃做的,是不是?”


    “你心中早已猜到八九分,又何必特意跑来问我?”


    云容华眉心微蹙,眼底满是探究:“我这不是想知道更多的内情吗?”


    “那你今日倒是找错人了,昨日的情形,云里雾里的,贤妃是主谋,只是你我的猜测。”


    云容华愈发诧异,眉目间满是不解:“若只是猜测,那陛下还这样严惩?”


    孟令姝回想昨日场景,缓缓道:“此事不像是陛下事后追查所得,倒更像是,陛下与太后从一开始就知道。”


    云容华怔住,眼底满是茫然错愕,连忙往前倾了倾身:“这话怎讲?你细细说与我听。”


    孟令姝正要开口,殿外忽然传来宫人的通传声。


    “陛下驾到——”


    闻声,孟令姝与云容华皆是神色一敛,对视一眼,连起身准备接驾。


    往日陛下驾临颐华宫,皆是转瞬便入殿而来,玄色龙袍的身影素来来得极快,可今日通传过后,殿外迟迟未见人影,比寻常慢了许久。


    片刻后,一道挺拔玄色身影才缓步踏入殿中。


    映入眼帘的,还有身旁玲珑娇小的小小身影。


    小公主一双澄澈的杏眼扫过殿中二人,一见孟令姝与云容华,当即挣脱赵琮的掌心,迈着步子,开开心心扑了上来,软糯的童音清脆悦耳:“孟娘娘,云娘娘!”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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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4章


    孟令姝和云容华都有些意外陛下会将小公主带来颐华宫。


    宝儿还记得云容华从前许诺要带她去御花园放风筝, 当即晃着她的胳膊,拽着人就要往殿外走。


    云容华脚步顿住, 侧首抬眼,不敢擅自做主:“陛下……”


    赵琮极轻地朝她点了下头,算是应允。


    得了陛下准话,云容华弯腰牵住宝儿的小手,柔声哄道:“那咱们去御花园空旷处放风筝,好不好呀?”


    宝儿用力点了点小脑袋, 脑袋上的小珠花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临走前还不忘回头,望向赵琮与孟令姝, 脆生生道别:“父皇,孟娘娘, 我走啦!”


    孟令姝弯起眉眼, 轻轻颔首示意。


    云容华牵着宝儿的小手, 一高一矮两道身影慢慢踏出殿门,殿内霎时清静下来。


    赵琮抬步朝内殿走去,孟令姝紧随其后, 两人在软榻上落座。


    今日小公主在紫宸宫待了一整日, 现下又将人带到她这来, 就是没有送回长春宫的意思,孟令姝猜测着问:“陛下可是打算将小公主交由旁人抚养?”


    “嗯。”


    孟令姝追问:“陛下心中, 可已有合适人选?”


    赵琮:“有几个合适的。”


    那看来,就待做出最后决定了。


    脑海里浮出小公主可爱的小脸, 孟令姝感叹的说了一句:“小公主应该会想贤——”


    话到嘴边下意识唤出旧称,顿了顿才及时改口:“杨婉仪。”


    “今日在紫宸宫时,她提过几句, 往后每日,朕会命路喜带着宝儿去长春宫。”


    骤然母女分离,对年纪尚小的的小公主而言太过残酷,有个适应的时间,会好上许多。


    宫人轻步入内,躬身奉上两杯温热清茶,躬身退了出去。


    待殿内只剩二人,赵琮忽然从身后取出一卷裹着明黄锦缎的物件,轻轻放进孟令姝怀中。


    沉甸甸的触感落在臂间,孟令姝微微一怔,抬眼望向赵琮,眼底瞬间浮起浓重惊愕,指尖下意识攥紧那方明黄锦缎。


    赵琮看她:“打开看看。”


    孟令姝依言抬手,墨字清晰映入眼帘,她只扫了一眼,瞥见宫权二字,整个人骤然僵在那。


    他今早从颐华宫离开时,她醒了,他还拉着她说了会话,也没见他提这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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