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人家现在已经是九嫔之首的孟昭仪了。


    一众妃嫔脸上的笑意僵在唇角,原本盼着晋位的期待尽数碎得干净, 羡慕、不甘缠杂在眼底,脸色有些挂不住了, 纷纷垂下脸去。


    上首, 太后放在桌上的手指猛地一紧, 面上慈和的神色险些绷不住。


    她早该想到的,她这个儿子,从小到大, 一向是不吃软, 更不吃硬。


    强逼着他做事, 绝计不会成,就连他这个母后, 也不行。


    一股郁气堵在太后胸口,让她胸膛不住起伏, 眼底藏着压不住的愠怒。


    只是底下宗室,重臣尽数在此,上百双眼睛盯着, 她只得硬生生将这火气压下去。


    一转头,就瞧见自家儿子唇角噙着散漫浅淡的笑意,望着下首,眉眼间的舒展愉悦根本藏不住。


    不用细想也知,看的是孟氏。


    有那么一瞬间,太后恍惚了。


    好像在儿子的身上看到了先帝。


    尘封的回忆在脑中忽然展开,太后收回视线,重重的叹了一口长气。


    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往后后宫诸事,她再也不插手了,都随他去吧,他想如何,便如何吧。


    下首的孟令姝,亦是和其余妃嫔一般,满脸震惊,一双秋水美眸倏地睁得浑圆,怔怔立在原地,一时回不过神。


    她从前只猜赵琮会为她晋位,却万万没有料到,他竟直接将她抬至九嫔之首的昭仪之位。


    他这么大方,那还一直拖着不说做什么?


    孟令姝抬眼望向御座上含笑望着她的男人,心底好像能想象出自己问出这句话,他的回答。


    会有点小生气,轻轻捏一捏她的指腹,或是屈指轻点她温热脸颊,不满的轻嗤一声,再道:“朕对你,还不够大方?”


    孟令姝的心思转了又转,才恍然,好像,他对她,一直挺大方的。


    路喜捧着圣旨缓步从御座走下,躬身在孟令姝面前,双手递到她手中。


    孟令姝指尖轻触微凉锦缎,抬眸看向路喜,声线细软柔和,藏着难以掩饰的欢喜:“劳烦路公公回禀陛下,替我带一句话。”


    她顿了顿,耳尖微微发烫,才低声将后半句补全,字字真切:“我心悦他。”


    路喜闻言,嘴角不受控制地又是狠狠一抽。


    娘娘和陛下……真是哟,也不管他夹在中间的苦楚!


    面上,他堆起恭敬谄媚的笑意,躬了躬身子:“奴才记下了,定一字不差回禀陛下。”


    孟令姝小心收好圣旨,路喜折身重回御座跟前,殿内其余妃嫔起身,数道或艳羡的目光,源源不断落在孟令姝身上,许久不曾挪开。


    孟令姝效仿平日赵琮闲散散漫的模样,微微抬着下颌,隔着满殿人影,直直对上御座上那双冷冽中浸着些独有温柔的黑眸,朝他轻扬了一下眉梢。


    学他?


    赵琮瞬间明白。


    回忆着方才那画面,学的也就一般般像吧。


    他评价。


    路喜走到御座旁,俯身将孟令姝那句话复述一遍:“陛下,孟昭仪说,心悦您。”


    赵琮倏地转头。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看着这一动作,陛下这是太高兴了?


    路喜想。


    他显然不能领会赵琮此刻的想法。


    不可能是路喜传错了话,那就真是她所说。


    赵琮又转回了头。


    心悦你三字在心里品了一遍又一遍,那抹散漫笑意再也压不住,唇角不受控制地高高勾起,眼底漾开层层涟漪。


    啧,比他还厉害些。


    赵琮想。


    殿下席位,贤妃静静的看着这一幕,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面上温和得体的神色尽数敛去,心底一片寒凉。


    新妃入宫后,陛下不着急宠幸,过了许多日,才召幸一位,这新妃侍寝之后,就同了无音讯了一样。


    一部分原因是九月至今,后宫接二连三的出事,这固然耽搁了不少召幸,究其根本,全是陛下心中本就无意旁人。


    陛下真想召幸,早召幸完了,不会出现现在的局面。


    事情,终究走到了贤妃最不愿面对的一步。


    陛下对孟氏,有专宠之势。


    赵家的男子,生来就是尊贵的宗室,历来皆是多情风流。


    唯独先帝是个特例,一生独独有太后一人。


    德妃也曾得宠多年,那时的贤妃,从未有过担心,甚至能确认,陛下和先帝是不同的。


    可现在,她不确定了。


    贤妃比旁人多知道些内情,这大封六宫,是太后提的。


    陛下不惜下了太后的面子,也要给孟氏尊荣。


    贤妃有自知之明,她全然不能和太后相提并论。


    下一次,陛下会给孟氏什么?


    是她手中的宫权吗?


    若是陛下心中起了这般念头,她毫无办法。


    ——


    今夜圣驾毫无悬念歇在颐华宫,銮驾缓缓驶离广云台,最后稳稳落于颐华宫朱红宫门前。


    赵琮先下銮驾,再扶着孟令姝下来,刚踏过正殿门槛,赵琮忽而像变戏法一般,指尖轻巧翻出一卷叠得整齐的信纸,递到孟令姝眼前。


    孟令姝眸光一亮,唇角当即漾开明媚灿烂的笑意,眉眼弯作两弯温柔月牙,她快步走进内殿。


    早在七月中旬,孟鹤仁就到了上京。


    依照赵琮的吩咐,孟大人和孟小大人被安置在上京的某一处府邸中。


    此后每隔一两月,就会送进家书,有时是赵琮拿来,有时是得了吩咐的路喜路松来。


    虽只是薄薄一封信纸,但却能叫孟令姝在宫中更安心些。


    赵琮看着女子指尖拆开信纸,低头看了起来。


    他目光一瞬不瞬落在她柔和侧颜。


    女子每次看到家中来信,都会格外的高兴。


    所以只要可以,都是他亲自将这信纸交到她手里。


    也许她不知道,她真高兴和假高兴之间还是有区别的。


    假高兴,她眼底总蒙着一层浅淡疏离。


    真高兴,她浑身都漾着鲜活温柔的气韵,惹人移不开眼。


    只要稍稍靠近,便能清晰触到她心底那份雀跃,令人感同身受。


    这次,也不例外,她眼底盛着真切暖意。


    片刻后孟令姝将信纸仔细折好,软软靠进赵琮宽阔怀里,微微仰起脸,一双澄澈灵动眸子轻轻一眨一眨,絮絮同他说起兄长信中提及的家常琐事。


    赵琮心底其实是不乐意听这些的,他对孟鹤仁实在没什么好印象。


    他这一生,做的最好的事,就是生下了孟令姝。


    赵琮第不知道多少次这样想。


    可怀中女子此刻满心欢喜,眼底光亮动人,他不想扫兴。


    既然享受了她这份纯粹真切的欢喜,稍稍忍让几分,耐着性子听几句无关紧要的家常,原也算不上什么为难事。


    赵琮说服了自己。


    赵琮抬手,指腹轻轻摩挲她鬓边柔软发丝,眼底敛去一丝不易察觉的淡淡不耐,只余下满含纵容的温柔,静静听她轻声絮语。


    “爹爹说兄长前些日子得了风寒,是陛下派了太医过去……姝儿谢过陛下。”孟令姝很是认真的道谢。


    赵琮淡淡应。“嗯。”


    其实刚到上京,孟鹤仁就病倒了,直到最近几日,身子才好全。


    不过这些,他不会同孟令姝说就是了。


    ——


    翌日,各宫妃嫔便依规矩动身,往寿康宫给太后请安。


    今日不用去长春宫,诸位妃嫔各自行至寿康宫。


    孟令姝到的时候,殿内位次上早已坐满后宫众人,其余妃嫔皆已到齐。


    孟令姝晨起时她险些就没走开,一想到那些画面,耳根不由得悄悄泛起一层薄红。


    都怪赵琮!大早上拉着她胡闹,耽搁了时候。


    孟令姝垂首入内行礼,“臣妾给太后请安,太后福寿安康,臣妾起晚了,请太后恕罪。”


    令人惊讶的是,今日太后待她的态度竟比往日温和许多,不复先前不冷不热的疏离,“新年第一天就别请罪了,只是迟些时候罢了,都是小事,孟昭仪,快入座吧。”


    贤妃看向太后,太后怎么又变了态度?


    “谢太后。”孟令姝和贤妃一样诧异,微微欠身落座。


    刚一坐下,殿外便传来宫人清亮的通传声:“卫答应到——”


    卫答应?


    卫答应自打怀有身孕,便在重华宫内闭门不出,后宫众人已有许久未曾见过她的身影。


    此刻听闻通传,殿内一道道好奇的目光不约而同朝着殿门望去。


    孟令姝亦抬眸望向门口,就见来人,被两个宫女扶进来。


    看清楚卫答应的样子,所有人脸上都露出震惊神色。


    孟令姝脑中细细回想,上一回偶遇卫答应还是初秋御花园内,彼时她腹中隆起尚是寻常模样,瞧不出格外笨重。


    不过短短三月光阴,再见时竟是大变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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