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不进后宫了。


    细细算来,加上前些日子, 陛下已有大半个月没怎么踏足后宫。


    中间只进过长春宫三次,估摸着中间有许多小公主的缘故。


    这可就急坏了后宫的嫔妃们。


    陛下不进后宫, 她们纵有天大的本事也使不出来。


    思来想去, 众妃不约而同的将希望都寄托在太后娘娘身上。


    后宫之中, 若说还有谁的话,陛下能听进去一二,那便只有太后娘娘了。


    宫中没有皇后, 德妃又在病中, 是而, 由贤妃带着众妃去寿康宫给太后请安。


    天色大亮,各宫的轿辇便已经陆续停在了长春宫外。


    嫔妃们按着位分高低依次落座。


    外殿的位置很快便坐满了人, 锦衣华服,珠翠环绕, 满室生辉。


    贤妃从内殿出来时,满殿中只剩德妃和柔妃的位子空着。


    德妃因病,太后免了她的请安。


    至于柔妃, 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柔妃有那样一层关系,太后将她视若亲女,她住的华清宫也是离太后的寿康宫最近的,每月的初一十五,她从不与众妃同行,而是直接去寿康宫给太后请安,比旁人更早一步,也更亲近几分。


    众妃虽心有不平,却也不敢说什么。


    谁让人家命好呢?


    贤妃身穿湖蓝色绣花的宫装,头戴金钗,耳佩紫玉珠环,端庄大气,仪态万方,她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目光不疾不徐地扫过满殿的人,微微抬手:“都免礼吧。”


    众妃齐齐福身:“给贤妃娘娘请安。”


    贤妃微微颔首,走到主位落座。


    众妃方才重新落座,茶还没端稳,殿外一声通传先到。


    “德妃娘娘到——”


    满殿的嫔妃齐齐抬头,目光不约而同地往殿门的方向望去。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身穿雪青宫装的丽人走了进来。


    来人身形纤秀窈窕,身段轻盈利落,眉目却依旧清亮有神,气度端雅雍容,举手投足间是独一份的雅致气韵。


    众妃看清来人,心中齐齐一惊。


    这……这是德妃?


    在众人的记忆里,德妃从前很是丰腴,带着几分富态的贵气,可眼前这个女子五官虽一样,但气质截然不同。


    想起德妃是因何不出宫,众妃心中的惊讶又消散了几分。


    病了,总是会瘦的。


    病了两月,瘦成这副模样,倒也不稀奇。


    众妃的目光没有在德妃的身形上停留太久,紧接着又似有似无的投向了云嫔。


    一是今日云嫔穿的也是一身雪青。


    二是从前最得宠的是德妃,一个月中,陛下进后宫,德妃要一人便要占去大半。


    可自德妃病了,不能侍寝之后,便给了旁人出头的机会。


    而云嫔,就是那个抓住机会的人。


    如今德妃病愈现身,新宠旧爱同处一殿,众妃的眼中藏着掩不住的看戏神色。


    德妃自然也看见了。


    她走进殿中的脚步微微一顿,目光在云嫔身上停留了片刻,眉心微微蹙起。


    虽不满,但她并未发作。


    云嫔坐在那里,被德妃的目光盯着,面上端得四平八稳,嘴角还挂着得体的笑意,可握在手中的帕子已经攥得皱巴巴的。


    德妃收回目光,众妃起身行礼。


    贤妃坐在主位上,脸上的笑容不变,温和得像是春风拂面,可眼底的神色却微微冷了冷。


    德妃病好了的消息,她连半分风声都没收到。


    贤妃心思转了几转,动作却没含糊,起身离座,向德妃行了一个平礼。


    贤妃开口:“妹妹大病初愈,该多歇息才是,怎么今日便来了?”


    “躺了两个月,骨头都躺软了,再不来走动走动,怕是连路都不会走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德妃笑盈盈地福身回了一礼,再对着众妃道:“都免礼,快坐吧。”


    说罢,不等贤妃落座,德妃已经施施然地坐了下来。


    德妃仗着宠爱想压贤妃一头,是早有的事。


    从前德妃盛宠,贤妃虽位分相同,可风头远不及德妃。


    如今德妃病了两月,瞧着气势不但没减,反倒比从前更盛了几分。


    贤妃倒并不在意,她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仿佛什么都没察觉,她望着德妃,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语气关切地道:“妹妹看着,清减了许多。”


    德妃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嘴角微微一弯,意味深长接话:“吃不下东西,自然是会瘦的。”


    贤妃眉心微不可见的一蹙。


    德妃话锋一转,又说起旁的。


    贤妃将心底的怀疑按了按。


    两人寒暄了几句,贤妃瞧着时辰差不多了,带着众妃出宫,往寿康宫去。


    紫宸宫。


    早在五日前,孟令姝身上的伤便已经消了肿,医女日日按揉,到了今日,瘀血和青紫已经全消了。


    今日一早,孟令姝起身,梳妆打扮一番后,便在正殿外候着快要下朝的赵琮。


    须臾,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孟令姝抬头望去,只见颀长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


    赵琮今日穿了玄色的朝服,头戴金冠,身姿挺拔如松,行走间衣袂翻飞,带着朝堂之上尚未散去的威严与冷峻。


    孟令姝微微垂下眼帘,待他走近,不疾不徐地福身行礼,声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柔婉:“给陛下请安。”


    赵琮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身上。


    虽已经十二日未见,但医女日日都会将孟令姝的伤势禀报上来,故而对于今日一早便出现在正殿外的孟令姝,他并不意外。


    赵琮伸手将她扶起来,目光看向她的脸上之前,在她发间停了一瞬:“怎么不戴首饰?”


    他记得自己吩咐过路喜,给偏殿那边准备衣裳和首饰。


    孟令姝没说首饰太名贵,这些话,无一不在提示着她的身份,一句话,说一遍两遍即可,最多三遍,再说,便会生厌了。


    孟令姝弯了弯唇,“起晚了些,怕耽误了给陛下请安的时辰,便没来得及戴。”


    赵琮接受了这个解释,他伸手拉过她的手,牵着她往殿内走去。


    两只手交握在一起,他的掌心干燥温热,将她的手整个包裹住,温热顺着手传递过来,孟令姝身上也不禁热了几分。


    路喜跟在后面,目光扫过身后所有宫人,隐晦地比了个手势。


    所有人都停在了殿外,没有动。


    一路进了内殿,赵琮松开她的手,站在屏风前,微微张开双臂:“帮朕换衣裳。”


    这不是第一次了,孟令姝还算是熟练。


    只是系带她还是不会系,不会解。


    时间还早,赵琮很有耐心的教她。


    毕竟,往后解的机会只多不少,可以慢慢解,但不能不会。


    孟令姝学得也算认真,那系带解了又系、系了又解,反反复复几遍。


    待她终于学会怎么解、怎么系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一刻钟。


    赵琮换上了常服,紫色常服,整个人从朝堂上的冷峻威严,变成了几分闲适从容,他对着铜镜理了理衣领,忽然转过身,目光落在孟令姝身上。


    “朕要去寿康宫给太后请安。”


    她迟早是要进后宫的,眼下跟着他去寿康宫,也可多了解后妃,总是没有坏处的。


    但跟着他去寿康宫,只能以宫女的身份。


    闻言,孟令姝微微一怔,她疑惑的望着他,等着他的下一句话。


    想了想,赵琮又补了一句,语气软了软:“想去吗?”


    孟令姝几乎是立刻就做出了决定。


    她进宫的时间短,对后宫众妃的脸都还没认全,能去见见人,是好的。


    孟令姝边点头边道:“陛下,您能等姝儿片刻吗?”


    赵琮微微挑眉:“做什么?”


    “姝儿想换件衣裳。”


    她身上的这件衣裳,太过显眼了。


    赵琮却没有立刻应允,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语气淡淡的:“不用换,都知道你在紫宸宫。”


    可知道她在紫宸宫,和她穿着一件同主子一样的衣裳去寿康宫是两件事。


    她是去了解情况的,不是去挑衅的。


    再者,太后娘娘也在,她可不想出那种无谓的风头。


    一个住在紫宸宫的宫女已经够惹眼了,若再打扮得花枝招展地出现在众妃面前,那就是将自己架在火上烤。


    孟令姝坚持,赵琮也没再拦。


    待她换好衣裳回来时,赵琮已在正殿门口负手而立。


    孟令姝换了一身普通紫宸宫宫女的衣裳,若是低着头站在宫人堆里,谁也看不出半分特别之处。


    她走到赵琮身侧,微微垂首,规规矩矩地站好,一副恭谨本分的模样。


    路喜在一旁看得一时语塞,这两位主,到底是要做什么?


    赵琮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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