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出事后林佑鹤的表现一直非常正常, 他情绪稳定又聪明缜密,二十岁已经在读博了。
林佑鹤为人处事方面也称得上随和礼貌,即便更喜欢独来独往也不算孤僻,反而很受那些和他并不怎么熟悉的老师和同学们的喜欢。
只有梁教授坚持认为林佑鹤有轻生倾向。
林佑鹤二十岁那年,梁教授在脑电实验室门口听了段新闻, 然后拔腿飞奔, 在教学楼里拦住了正往天台走的林佑鹤,强行把他塞进乱糟糟的办公室。
林佑鹤不得不把手里那杯巧克力牛奶分享给梁教授:“老师, 您知道您的年龄进行这种高负荷运动很可能会诱发心肌缺血和心率失常吧?”
巧克力奶倒进茶杯里,梁教授喘着粗气:“你去天台干什么?”
林佑鹤指了指自己刚放在桌面上的书籍, 含笑说道:“去看书。”
梁教授举起杯咕咚咕咚喝了两口,心不在焉地把洒出来的一滴巧克力奶抹在白大褂上面,语气比平时沉些:“那个人死了。”
林佑鹤说:“有所耳闻。”
梁教授问:“你怎么想?”
林佑鹤微笑颔首:“罪有应得。”
梁教授面露警惕,紧紧盯着林佑鹤看:“我以为你是想亲手了结那个人的。”
林佑鹤喝完纸杯里的巧克力奶才开口:“我的各项评估和筛查量表不是每个季度都会送到您手里么,老师在担心什么?”
梁教授没好气地说:“那些有什么用!你本来就知道怎么填写可以拿到希望被我们看到的分数和结果。”
林佑鹤不置可否。
梁教授抓了一把乱糟糟的头发:“佑鹤,我不希望你出事。”
林佑鹤把纸杯丢进垃圾桶里:“老师说的出事是指?”
梁教授没答。
林佑鹤笑着:“有时间担心我还不如多担心担心米勒副教授的本科生。”
梁教授疑惑:“哪个本科生?”
林佑鹤想起那本科生的名字:“陈忱。”
梁教授像是反应了片刻才问:“怎么了?”
林佑鹤直言:“看起来不好。”
在他们学校留学的华人同胞经常会被组织在一起互相照应。
梁教授的儿子曾经帮刚入学的陈忱在校外华人公寓找住处, 租住的公寓刚好和林佑鹤在同一栋楼里。
据说陈忱是个勤奋刻苦的好孩子,十七岁就考进他们学校。
如果不是这份资历, 梁教授也不会留意到陈忱这个人。
林佑鹤和陈忱只是偶尔会在电梯里遇见的点头之交。
林佑鹤第一次发现陈忱反常是因为他手里拿着的假学/历/证书,证书上显示他在读金融而不是心理学。
后来林佑鹤发现只要是在晚上遇见陈忱,他总是哭过的样子。
最近突然积极乐观, 在电梯里遇见还会主动热情地和林佑鹤聊几句。
林佑鹤当时想,更反常了。
在林佑鹤和梁教授提起陈忱的一星期后,他再次在电梯里遇见拿着酒瓶的陈忱。
酒瓶是空的。
陈忱似乎没发现有人站在旁边,他很紧张,反复低头打量他的手腕皮肤和酒瓶。
直到电梯抵达楼层,陈忱才恍然发现靠在一旁的林佑鹤。
陈忱明显愣住,随即掩饰地笑了笑:“我听说学长今年秋天要读博士了,恭喜你啊。”
林佑鹤目光落在陈忱脸上叹了声气,按住电梯的延时关门键:“酒瓶给我。”
陈忱是准备用酒瓶割腕的,被林佑鹤拦下,稍微用一点心理学上的沟通技巧就能套出陈忱轻生的原因。
陈忱说:“是我爸逼死我妈妈的。”
陈忱哭着锤着自己的脑袋,他说他应该杀了陈麟田。
但他怎么能杀自己的父亲?
林佑鹤抛接空酒瓶,眸光微动,压在内心最深处的危险想法冒出头。
他想,为什么不能?
林佑鹤是怀着这样极端的恶欲出发的,他以陈忱朋友的名义回国,借住在陈麟田家里,送给陈麟田的昂贵钢笔里隐藏着比钢笔更昂贵的微型录音设备。
盛夏的深夜,林佑鹤双手插兜不紧不慢地走进陈麟田的书房。
他取出藏在钢笔里的微型录音设备插进笔记本电脑,然后在一阵阵蝉鸣声中第一次听到奚湜的声音——
“我没有,我没有送过......”
“该道歉的是偷我画稿的人,是动手打我的人。”
“还有您!”
那声音委屈极了:“您不相信自己的学生就只想着评优,根本就不配做班主任!”
林佑鹤在录音里听见奚湜对陈麟田想要找家长的行为的阻拦,听见陈麟田对学生动手时沉闷的撞击声。
他听见她的哭腔和恳请,听见她的苦难。皱着眉感受到一丝钝痛。
林佑鹤暗中调查了录音里叫奚湜的女生,在邻居的指路中推开敞着的防盗门,餐桌上黑白配色的遗像眉眼慈祥。
陈忱说的挺对。
他爸是真该死。
林佑鹤去学校找陈麟田的时候,在陈麟田的办公室看到了奚湜的画稿。
陈麟田正在被几位校领导训斥,“你班里那个学生怎么回事!”
陈麟田脸红脖子粗地低声辩解,“家长死了和我有什么关系!”
一位被冤枉的学生的家长去世,而间接导致这一切发生的陈麟田只在乎自己会不会被人牵连不能评优,他坐在小酒馆里喝酒的时候还有心情和酒友们炫耀自己收到的名牌钢笔。
林佑鹤靠在小酒馆外面的墙上,垂眸哂笑,死不足惜。
然后,他抬眸撞上了一双匆忙移开的眼睛。
那个瘦小的身影在刹那间垂下脑袋,帽衫的兜帽和树影挡住了她的样貌。
只是无意间的对视,林佑鹤像在那种充满凛冽仇恨的目光里看见十二岁那年的自己。
奚湜说自己是毒蛇。
但其实她是个很心软很善良的姑娘,在办公室里和污蔑她的人争辩也会沿用平时的语言习惯对长辈说“您”。
准备谋杀复仇的路上被陌生人阻拦也不会迁怒泄愤。
她没有因为仇恨和沉哀失去理智,在林佑鹤提出帮她杀人的时候果断放弃了这个听起来绝无仅有的机会。
她甚至在帮林佑鹤叫完救护车后,边悲恸欲绝地大哭,边蹲在地上等着救护车来。
林佑鹤问:“怎么还不走?”
奚湜在越来越近的救护车声里抽噎:“我,我等救护车。”
她又哭了几声,神志不清地叮嘱他,“你一定要好好治疗啊。”
救护车抵达巷口时奚湜几次想尝试站起来,林佑鹤按住她的肩:“这种情况下腿软很正常,缓一缓就好了。”
林佑鹤躺在救护车里才发现自己裤子上沾了几朵蓝雪花。
大概是在岔巷墙角蹭到的。
那条巷子太黑了,林佑鹤不知道奚湜的长相。有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对奚湜的印象都是那几朵淡蓝色的五瓣小花。
“要我活着?”
“嗯!”
“你一定要好好治疗啊。”
陌生的善意压制掉心底的暴戾,极端的肃清和杀戮欲。
利刃被拔出来,医护人员尽力按压住伤口,林佑鹤在疼痛中有些无所谓地思忖,那就再活一阵子好了。
高度相似的经历让林佑鹤格外在意奚湜。
他知道她在用她的方法复仇,也知道她放弃了一切以身入局。
林佑鹤在奚湜刚开始读大四的那年秋天回过一次国。
他在奚湜学校附近的咖啡厅里等到了她和另一个女人的身影。
那是申美艳的财务总监秋楠。
奚湜在秋楠面前抹着眼泪说:“师姐,我真的不想谈恋爱。”
秋楠劝道:“难道因为一次失恋就一辈子不谈恋爱了吗?”
奚湜捏着袖口的指尖用力到泛白,坐立不安了许久,才像终于妥协了一样低声说自己家庭条件不好,十七岁那年还有过一些不好的经历,很难和人长期稳定地发展亲密关系。
坐在奚湜身后的林佑鹤清楚地看到秋楠眼里闪过的诧异,秋楠甚至没有再追问过,已经给这个漂亮悲惨的女孩的“不好的经历”定性为那方面的事情。
林佑鹤能清晰地在秋楠身上感受到人类的复杂:
惊讶,好奇,同情,怜悯;
因共情而引发的义愤填膺;
原来这个漂亮师妹过得也不怎么样的恶意;
想要安慰陪伴奚湜的善意。
秋楠连续接了几个电话才不得不告别,走前用力握了握奚湜的手:“师姐晚上带你去看新上映的电影!”
在秋楠离开后,奚湜一个人在咖啡厅坐了很久很久。
玻璃映出她空洞迷茫的目光。
林佑鹤没有和奚湜对话,只是看着奚湜的背影多坐了会儿。
他在莫名的钝痛和轻微的愉悦里想,原来奚湜是长这样的,和照片看起来不太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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