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可能不知道。”江爱华无奈摇头,心疼,“但是太晚了,我知道的也太晚了。”
“他一直不说,不肯说自己哪里不舒服,也怪我们当时的医疗条件太差,医生根本没发现他打架后耳朵出现了毛病。”
“直到他被领养人家看中,他不想去,才来告诉我自己的失聪问题,说不能欺瞒。”
“什么。”池聆没听懂,这是什么时间的事,她怎么完全不知道,短短的几句话好像很多个弯子,女孩表情空白,不解,“您说他被选中过,但拒绝收养?”
江爱华在池聆离开后的一个月就调职了,按照时间推算,应潮大概率在她之前得到过机会。
“当时并没有完全确定下来,只是对方在他和你——”
话戛然而止,江爱华眼尾皱纹一动,突然看着池聆意识到什么。
最后一个字听到的不真切,池聆惴惴不安,不确定地喃喃:“我?”
江爱华倏然安静。
池聆眼皮开始不停地跳。
老楼房的隔音不好,楼上小孩醒了,响起嘈杂喧哗哭声。
江爱华笼神,伸手拿起一个茶叶蛋给池聆剥壳,动作很快:“没什么,都是过去的事了,看你们现在过得好我就很开心了。”
“小水,我知道你今天来找我是为了什么,前段时间也有人找过我,就是之前带你来的那个哥哥。”
“我猜你大概是有生母的信息了,其实我对这些也不了解,我们作为工作人员,能做的就是登记、安顿、把你们照顾好。我们聚到一起的原因各种各样,像小潮那样知道自己来处的也不算多,也有被拐后找不到家的孩子。”
“如果你想问我应该怎么做,要不要见她,当年的事情她有没有难处,我都没办法给你一个肯定的答案,我和你一样,不清楚的事情有很多,但有件事你知道,就是你现在是自由的,你可以完全跟着自己心走。”
池聆看着落进自己碗里的蛋,喉咙哽塞:“我可以吗。”
“血缘是个很奇妙的东西。”江爱华声音充满疼惜,“你以后肯定会幸福的。”
池聆含泪点头,她囫囵吞下食物,半响,女孩抬眼。
干净漂亮的脸蛋真诚,苦涩。
“院长妈妈,我知道我不该问你当年的事情,或许涉及了隐私,但是你应该记得,应潮当时跟人打架是因为我,我一直很愧疚,想补偿他,也很想了解他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江爱华饱经风霜的脸不赞同,试图劝阻:“小水,这件事情对你百害无一利。”
池聆也很坚决,不肯退却:“正是因为这样,我才想知道对他有利的那一点,哪怕一点点。”
池聆指甲死死抠进掌心,她脑海中隐隐浮现一个大胆的揣测,只是她不愿意去想,安静片刻,女孩压抑着发抖的状态试探。
“不会是因为血型,那户人家在我和应潮里面选。”
江爱华要擦桌子的手一顿,心疼:“小水!”
池聆如愿从这个反应中得到了结果。
排除所有可能,结果就摆在眼前,那么荒诞,但逻辑竟然真的全部说通了。
她想笑,但嘴角僵着牵不动,只剩下声音还在继续往下走,大胆的猜测着,把仅剩的窗户纸捅破:“应潮发现了这件事,所以他说出了自己的缺陷,希望更健康的我可以被领养。”
“他那么了解我,一直知道我想有个家,所以...”
所以他要成全我。她语不成句,后面的话卡在喉咙,像是铅块咽不下去。
江爱华打断:“都过去了,你们现在已经好好长大了。”
不对。
怎么会那么容易就过去,长大哪有那么简单,池聆离开老楼房,再也忍不住捂住脸,肩膀颤动厉害。
她不知道他那几年是怎么过来的。
她不知道他听不见的时候有没有害怕。
她不知道冬天冷水把他的手冻裂时多疼。
她一直没想清楚明明在同一个高中,应潮已经把她背到校医室了,为什么不肯主动见她。
现在她明白了。
他以为她的圆满难得,只有远离才不算打扰。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惹,明天还要一章才能分,写着写着就变长了。
第67章
公交车在婆娑树影中颠簸, 空气发白,池聆栖在窗玻璃,眉头紧锁。
广播再次提示乘客前方目的地,车厢晃动人影来往, 池聆手机铃声泯灭在聒噪蝉鸣里。
脚边挤进一个沉甸甸的竹筐, 大姨拎着鸡蛋往池聆边上一挤, 浓浓的雪花膏味飘过鼻尖。
忽然, 热源靠近,和亲切的方言怼在池聆手臂:“最后一站了, 小姑娘醒醒吧。”
池聆没有睡着, 她意识清醒,能耳边清楚听到每一种声音。
车吱嘎踩刹, 池聆随便上的车, 又木然跟着人流下车,周围景色有说不上的熟悉,她后知后觉分辨出这是应潮爷爷的老胡同。
参天的槐树遮天蔽日,晴朗无云的天,池聆在风浪滔滔的巷子口站着, 思绪和燥热的风一起盘旋头顶, 想踏进,又想仓皇离场。
“小同学, 你怎么走了。”年迈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池聆脚步定住。
自上次来还日记本后又过去了一段时间, 老人倒是对她又熟络很多, 恍惚一眼就认出来了,他带着躺椅出来透气,一切发生得那么巧, 巧到像有命运推着她走到这里。
池聆顿了几秒,慢慢转过身,勾勒出一个笑容,但眼底淡得力不从心:“爷爷。”
她嗫嚅了一下,声音柔和,解释这件自己都不太信的事:“想来看看您的,但突然有点事,我得先走了。”
“好,没事。”老人腰微微佝偻,探出手臂和她挥手笑着,“下次再来玩。”
池聆使劲点了点头,脚步离开得更快,生怕蛛丝马迹。
她买了一张机票,目的地汀南。
她孤身一人什么也没带,迫不及待想去亲口问应潮。
段扬看见池聆的时候还以为自己眼睛熬夜瞎了。
他再三确定地看向四周,航站楼行人天南海北步履匆匆,段扬眯眯眼,没见女孩周围有其他人,但那模样又很奇怪。
他这几天和陈靳淮摸到沈寒那边的新动作,接触的时间多,没听陈靳淮说池聆最近要去哪里,联想迟筠的事情,段扬心一惊掏出手机,生怕出什么别的岔子。
陈靳淮那边响了一下就被挂了。
段扬发信息:「机场看到池聆了。」
没几秒,手机上出现陈靳淮的回拨。
这行为已经在段扬意料之中,他直入主题。
“你猜我在机场看见谁了。”
“她在哪里。”
得,听这话就是不知道,段扬偏过身,继续用余光锁住池聆的方向,“池聆,进安检了,她要飞哪儿啊。”
电话那头蓦然安静了几秒,呼吸声沉下来。
段扬识趣地收了玩笑:“行,你能过来吗。”
“拦着她。”
“明白。”
池聆坐在空旷大厅,面前正对着的扩音器传出一声标准的广播:“前往汀南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MU2917次航班因流量控制延误,预计起飞时间推迟二十分钟,给您带来不便敬请谅解。”
她眼底无波无澜,对这个小插曲在意度不高,低头继续摆弄着手机,搜索记录上来来回回显示着几个问题,耳膜可以移植吗,国外是否有更先进的技术,有无成功案例。
陈靳淮眉眼阴郁,身上气场冷到可怖,他很想看看她脑子里面到底想的什么,为什么今天一句话也不说就要去汀南。
迟筠不在汀南,袁远山不在汀南,他也不在,她认识的所有人里面只有一个人和那座城市有关。
他整整二十多个小时没有闭过眼,池聆回宿舍后陈靳淮在车里等了她五个小时,手机始终安静她一句话也没有找过他,他以为她睡下了,却没想到今日一早会听到她在机场。
陈靳淮气笑了。
但当他根据工作人员指引找到池聆具体位置,看到女孩无精打采像是在外面流浪了一整晚的清瘦模样,胸腔里想说的一百句话都没了。
颀长身影在池聆侧方落下,淡漠的平静的:“不好好休息,跑到这里干什么。”
池聆眼中流露诧异,顿了半天:“....你怎么在这里。”
陈靳淮没解释,弯腰手腕穿过女孩膝弯,把人打横抱起,池聆下意识抓住他衣领。
“你现在状态不好。”陈靳淮声音不疾不徐,“有什么事改日再谈。”
除掉了征求池聆同意这个选项,他径直往特殊通道走,周围零散几个旅客将目光投来,随即讶叹看见了一双璧人。
池聆脑子里的思路完全被陈靳淮打断,她第一反应是不行,再而衰,那股勇气瞬间不见。
她到底要怎么面对他,感恩戴德还是话带悲悯,不显得很虚伪吗。
池聆反抗的力气懈了大半,陈靳淮把她抱上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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