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儿,你在哪儿?快来爬豆堆。”洛奴喊。


    “我不去,我要去洗澡睡觉。”牡丹大声说,她信誓旦旦地保证:“阿娘,我能管住他们。”


    “好,我信你。”如意直起身,她指挥道:“现在把你二姊和二兄带回去洗澡睡觉。”


    牡丹摆着手臂大步流星地走开,她找到洛奴和阳奴嘀咕一阵,三人跑去楼照水身边,拽着他离开晒场。


    楼家大半的人都在草场上,楼父楼母举着火把在挑选品相好的大青牛,楼仪得意地站在一旁,楼征和楼凡一左一右站在他两侧。


    楼征佩服楼仪身上有折腾不完的劲,他调侃道:“你小子运道真不错,把自己卖了还能重回良籍,回到乡下还能又投到一个都将手下做事,关键既没入军户也没入奴籍,俸禄还涨了不少。”


    楼仪快意地笑了。


    “这下能安定下来了吧?”楼母过来问。


    楼仪知道楼母的话外音,他保证道:“能安定下来了,我一定一心一意地给穆都将办差。”


    楼母勉强信了,“四头牛选好了,明早起来我跟你阿耶再看看,要是没问题,我明早在牛脖子上系条布,你用完了牵回来,别跟其他的牛弄混了。”


    楼仪点头,他看向楼凡,问:“要跟我一起干吗?我每月给你二百钱和五十斤粮。”


    楼凡不心动,他手上端着的饭碗和身下睡着的床是他姑给的,他答应她要在这片田地上卖力干两年,不能半途跑了。再则,比起舞刀弄棍的日子,他更喜欢日日跟家里人待在一起,日后他跟阿玉成亲了,他要搬去曹家住,日出时他扛着锄头跟他丈人一起下地,日落时扛着犁牵牛回来,家里有妻儿和热饭热菜等着,这日子才是他期待的。


    “你头一年忙不过来的时候,我能给你帮忙,其他的时候我不掺和。”楼凡拒绝了,“二槐和北奴都能给你打下手,你着重训练他俩吧。”


    “二槐天天忙得跟陀螺一样,你别打他的主意,他的心思也不在这上面。”楼征说,“至于北奴,他能跟你干。”


    “北奴多跟我在穆都将面前走动走动,过个两年,我想法子把他塞进穆都将的军营里。”楼仪说。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如意早想到了。北奴跟陆文书关系好,陆文书之前跟北奴说过,等北奴满十五岁,他让北奴进军营给他当副手。”楼征说起这事就按耐不住心里的激动,“你没发现北奴这个月练字特别用功?”


    没发现,楼仪的心不在家里,眼睛自然看不见。


    “下雨了。”楼父仰头望天,真是下雨了,他招呼道:“别唠了,都回屋睡觉,累一天了。老二,天热,豆子遇到潮气发芽快,晒场上的豆子用干草盖着总有不严实的地方,被打湿的要不到两天就发芽了。你的事得抓紧了,慢了豆子就糟蹋了。”


    “好,我知道了。”楼仪点头。


    雨势转大,人都回到屋檐下,说话声消失在雨声里,睡梦开始了。


    雨下半夜,黎明时分,如意等人睡醒出门时,雨已经停了。


    而此时,楼仪已经抵达平河屯。


    平河屯里下地干活的男人已经起了,熬夜织帛的女人煮好早饭正要回屋睡下,忽的,家里的狗高声吠叫起来,接着整个村的狗都狂吠着冲出家门。


    “出什么事了?”


    “这是怎么了?”


    “不会是收税的官差提前过来了吧?”


    各家各户的人揣着疑惑和忐忑快步跑出门,在昏沉的天光下,他们踩着稀烂的泥循着狗吠声往村子中间走。


    楼仪举着火把立于马下,他瞥着夹着尾巴不敢上前扑咬的狗群,竖耳听着黏稠的脚步声,在第一道脚步声靠近时,他抬眼看过去。


    “你……是你啊!”来人认出了他,但叫不出他的名字,“你这是干什么?怎么这个时候来我们屯?”


    “是谁?”尚未走近的人听到这话高声询问。


    “是傅如意的婆家兄弟,跟她男人长得特别像的那个。”


    “楼仪,我叫楼仪。”楼仪忍不住开口介绍自己的名字。


    这句话被淹没在越来越重的脚步声里,半个村的人都到了,众人议论一番,余下的人也都到了。


    “楼小子,你干什么?”牛邻长上前问。


    “我叫楼仪。”楼仪重申,“昨晚我从城里运回来七八十车货物,你们都知道吧?”


    “看到了,怎么了?”牛邻长不解。


    “麻袋里全都是豆子,是送给你们的。”楼仪丢下一个惊雷。


    在场的人顿时安静下来,仗着人势寻找机会准备扑咬的狗都察觉到了不对劲,它们左右回望着。


    “真的?你说的是真的?”牛邻长激动地问。


    他一出声,陷入死寂的人群唰的一下动了起来,老老少少齐齐朝楼仪涌来,瞬间把他围在了人堆里。


    围猎楼仪的狗全部被挤了出去,湿乎乎的狗毛像呲毛的扫帚,狼狈极了。


    “是真的,但也是有条件的。”楼仪高喊一声,压下乱糟糟的声音。


    “什么条件?”有人问。


    “收到豆子的人家,每家出个人跟我习武。”楼仪回答。


    闻者无不诧异,这两件事八竿子打不着,怎么还扯上关系了?


    “朝廷一连收六年税,国库充实了,下一步该干什么?”楼仪问,“想一想,你们要是富得流油,你们会做什么?”


    建新房盖大屋、买地买牛买下人,在场的人心里不约而同地浮出几个念头。


    “龙椅上坐着的也是人,你们有的想法他也有,有钱了盖大宫殿建佛寺、打仗攻占城池扩大北魏的国土。盖宫殿建佛寺,这需要征民夫服徭役;打仗攻占城池需要兵力,战场上的兵力不足就征兵充军。你们住在洛阳,不论是征民夫服徭役还是征兵充军,你们是首先要顶上的。”楼仪解释,“这就是我征人习武的初衷,你们跟我习武,有武艺在身,日后不论是被抓去服徭役还是充军上战场,活下来的机会总要比别人大。”


    “我,我跟你习武。”一个赤脚小子挤上前响应。


    “还有我,我也学。”


    “我也想学。”


    “……”


    人群里年岁不大的小子们争相开口。


    “你为什么这么做?为了让人跟你习武,还给我们送粮种。”钱邻长拨开身前的人走出来,“我先赔个不是,我不识好歹,我觉得你有其他的目的。”


    “只是为做好人好事,我家又不止我一个好人。”楼仪不走心地说,“你们过得够苦了,我看不下去,更不想在几年后看见你们死的死,伤的伤,到时候黄河两岸的田地里新坟无数,哭声遍野。而我恰好有一身武艺,在乡野之地,没有施展抱负的余地,只能借此在一地留名。”


    真有这样的人?钱邻长理解不了,难道是他太过市侩了?他不是很相信楼仪嘴里的话,这人在头一次来平河屯的时候,他就觉得他不是个好人,可他又想不通楼仪图什么。


    “老钱,别凉了好汉的心。”牛邻长阻止钱邻长再质问,只是习武又不是卖身,腿长在自己身上,楼仪就算有什么目的,到时候不听他不就行了。何况他也不觉得楼仪有什么坏心思,他心里有个猜测,怀疑楼仪是听命行事。傅如意在军营做事,跟穆都将显然是有交情的,保不准是穆都将知道朝廷的动向,这才示意楼仪来教他们习武保命。


    思及此,牛邻长心情复杂地说:“旁人想习武还得交钱拜师,我们不仅不交钱还有粮种拿,怎么都是我们赚了。乡亲们,别放过这个机会,家里人手再紧巴,也得咬牙送自家的孩子去跟楼好汉习武,日后是可以保命的。”


    “农忙的时候不是全天习武,像这种时候,在天不亮的时候随我操练一个时辰,如果恰好赶在雨后耕种,或是变天前抢收,跟老天抢时间的时候不操练,毕竟我也要忙农活。”楼仪打消他们的顾虑,最后交代道:“报名的人得五石豆子,现在报名现在就带着户籍驾车去我家拉粮食,找我侄子侄女登记。”


    此话一出,早就按耐不住的人立马挤出人群往回跑。


    “有岁数要求,十三岁到三十岁。”楼仪赶忙补充。


    拥挤的人群不过几瞬就松散了,落在外圈的牛大丫犹犹豫豫地靠近,她扯着衣摆鼓足勇气问:“女娃能跟着你们习武吗?我家没小子,我阿爷的身子又不好,学不了武。”


    楼仪听出来了,她不是想学武,是想得那五石豆子。不过他不看重习武的初衷,毕竟男人里有不少是跟她有同样想法的。


    “可以。”楼仪回答,女人举起镰刀只要敢杀人,她也是一个兵。


    “女娃可以习武,傅如意的侄女和我的侄女都在习武。”楼仪想到傅牡丹,她有美貌,有她娘结交的人脉,有她娘攒下的家底,还有他这个受穆都将重用的二伯,她的姻缘不会普通。她如果有野心和不寻常的运道,他可以再帮她训练一队跟她一起长大的女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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