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群中,两只黑色的大狗扭身朝牛车看来,一道哨子声响起,大狗低下头,继续看守羊群。


    如意和楼照水都看向哨子发出的位置,两个穿着羊皮袍子的半大孩子坐在一棵榆树上,一男一女,看年纪跟北奴不相上下,两人都是鲜卑人的打扮,长发编成小辫披于肩后。


    “他们不怎么会说汉话,跟村里人来往也少。”傅冬妹说,随即又低声透露:“村里有的人不是东西,仗着这家鲜卑人对我们这边的事半懂不懂,经常欺负人家。租他们地的那几家,给租子的时候往麦子里掺土,还有黑心的,把淋过雨发霉的麦子给他们,有时候还有缺斤短两的。”


    楼照水听得垮了脸,他们搬去平河屯也遇过这事,麦子装在麻袋里,土掺在里面根本发现不了。至于斤两应该没问题,他二兄是会看秤的,也会计量斤两。


    “你们村里只有这一家鲜卑人?”如意问。


    “算是吧,还有两家是跟小羊大兄一样,户主是军营里的军户,但一年到头不见人,他们的家人也没迁过来,也不知道是不是没有妻儿和耶娘。”傅冬妹解释,“小羊,从前面那条路口拐进去,后面那户就是我家。”


    大东乡民户多,从东到西排了三列,傅冬妹的家在最后一列,门前是邻居的后墙,屋后就是地。顺着小道拐进去,入眼的是三棵比屋顶还高的乌桕树,树下倚着码得规整的柴垛,地面上、柴垛上、乌桕树枝上散落的都有鸡。


    牛车来到门口,一只大公鸡扯着脖子啼叫一声,声落,它拍着翅膀飞下树。


    “这只鸡养得好,爪子大,尾巴长,羽毛油亮。”如意点评。


    “我养它四年了,留它当种鸡。它性子厉害,胆子也大,敢把鸡群领去屋后的地里刨食,还能把鸡群一个不落地领回来。关键还有一点,有它在,我们这前面和左右两家邻居的鸡不敢往我家门口跑,更不敢进院子偷吃。”谈起自家的鸡,傅冬妹兴致高昂,话也多了起来,她指着柴垛上的几只母鸡,说:“这些鸡都是去年孵的苗,留到今年冬天也算是老母鸡,到时候你生了,我逮过去让你坐月子的时候吃。”


    如意连连点头,“好呀好呀。”


    赵大亮湿着一双手走出来,出门见到人,他惊喜地说:“我听着院外的说话声像是你的,还真没听错。小妹,楼妹夫,今年是你们送你大姊回来的啊?”


    如意叫一声大姊夫,楼照水跟着叫一声。


    “还不来卸车。”傅冬妹上下打量他一眼,“你可真没亏待自己,又胖了?”


    “没有没有,穿厚了。”赵大亮哪敢承认,他叫苦道:“你不在家,几个孩子不听话,牛不听话,猪也不听话,我一天到晚都在忙,还忙不明白,家里乱糟糟的,你待会儿又要骂我。”


    “我就知道。”傅冬妹满意他的态度,她招呼如意和楼照水进屋,“牛车上的东西让你们大姊夫卸,你俩进屋暖和暖和。”


    “对对对,灶上还有热水,你们洗个手泡个脚暖和暖和。”赵大亮忙说。


    如意把被褥递给楼照水抱着,两人跟在傅冬妹身后走进大门,进门就听到猪的哼哼声。猪圈挨着大门,但猪臭味不浓。猪圈旁边是牛棚,牛棚空着,加之到现在都没有孩子闻声迎出来,如意猜几个孩子放牛去了。灶房外的屋檐下浸泡着两大盆衣裳,盆里在冒热气,看来赵大亮刚刚在洗衣裳。


    “小老四昨晚喝多了鸡蛋汤,夜里尿床了,我把被单被罩都拆下来洗洗。”赵大亮扛着两袋麦麸进来,他解释一句。


    “你夜里就没喊他起来撒尿?又睡沉了?哪来那么多的瞌睡。”傅冬妹想不通,“算了算了,懒得说你。你们吃过午饭了?几个孩子呢?”


    “阿明跟老二出门放牛去了,老三老四在床上,他俩昨晚睡在尿窝里,浑身发骚,我给他们洗了澡,袄裤也都拆了洗了。他俩没厚衣裳穿,只能躺床上。”赵大亮一一交代,“我们晌午饭已经吃罢了,灶膛里还有火,锅里有热水,碗柜里还有没煮完的扁食,你给小妹两口子煮了吃。小妹,楼妹夫,你俩先填填肚子,我把腊猪腿拿出来泡着,晚上给你们炖猪腿吃。”


    楼照水把被褥塞给如意,快步上去接过一袋麦麸。他总算找到比自己还笨的人了,扛着两袋麦麸站门口一直说话,不嫌累?


    “不重不重,两袋麦麸才一百多斤。”赵大亮心想他这一身的肥膘可不是白长的。


    “放哪间屋?”楼照水直接问。


    赵大亮带他去仓房,门一开,楼照水惊呆了,粮仓里横着两根木头,木头上挂的全是腊肉,还有风干鸡和风干的鱼。


    “……大姊夫,难怪你能长这么胖。”楼照水直言直语道。


    赵大亮嘿嘿一笑,两袋麦麸落地后,他指挥道:“你个子高,你把这个猪后腿解下来。”


    如意跟过来了,她抬头一看,立马嚷嚷道:“我要在这儿住一个月!”


    赵大亮往外觑一眼,低声问:“当真?我看你住不满三天就要连夜往回跑。”


    “赵大亮,你别磨蹭,赶紧把车卸了把牛喂上,这两盆衣裳还在等着你洗。”傅冬妹高声催促,“洗完衣裳我给你安排个事,你带楼妹夫去养羊的老万家走一趟,如意想买羊。”


    “来了来了。”赵大亮立马快步走出去,刚出门又拐回来拎猪腿。


    “我们拿去灶房,你去忙吧。”如意说。


    “别,你们动手我要挨训。”赵大亮拎着猪腿去灶房,他把猪腿放进水桶里泡着,又紧锣密鼓地去扛麦麸。


    楼照水去帮忙。


    如意在院子里转转,她走到猪圈旁看猪,圈里是头老母猪,猪的肚子下坠,乳头发胀,看样子快要生了。


    牛车上的东西卸完,扁食也煮好了,如意和楼照水去吃饭,赵大亮继续搓洗衣裳和床单被罩。


    “如意,你家是谁洗衣裳?”傅冬妹突然问。


    楼照水忙举手,他咽下扁食,忙说:“大姊,你放心,是我洗。”


    傅冬妹满意点头:“男人手劲大,就适合洗衣裳。”


    赵大亮小声嘀咕:“我大舅兄在家可不洗衣裳。”


    “大姊说得对!”楼照水大声说。


    傅冬妹当作没听见赵大亮的话。


    吃过饭,傅冬妹去给如意和楼照水收拾床铺,如意去帮忙。楼照水看了一圈,选择帮赵大亮搓洗床单。


    这个小妹夫不错,赵大亮立马原谅了楼照水去年在傅长贵家门外对他翻白眼的事。


    “你要不要睡一会儿?”傅冬妹问如意,“累不累?”


    如意摇头,“我待会儿跟我大姊夫还有小羊一起去那个老莫家看看。那家人姓什么?”


    “就姓万,以前姓万俟,改了汉姓就姓万了。至于叫什么不知道,村里人都喊他老万,他大儿子是大万,小儿子是小万。”傅冬妹解释。


    如意反应过来,是万不是莫啊。


    二人说话的声音吵醒了内室睡觉的两个小子,赵童大声问:“阿娘,是你回来了?”


    傅冬妹进去看老三老四,如意也跟进去。


    小半个时辰后,赵大亮和楼照水捶洗衣裳回来,衣裳和被单被罩都晾好,如意跟他俩一起出门。


    老万住在村头第二家,跟赵家一样,也是靠西的最后一列,屋宅小,羊圈大,可以说人是住在羊圈里的。


    “老万?有人在家吗?”赵大亮站在臭气冲天的羊圈外喊。


    一个长着鲜卑人面孔的妇人从一间低矮的茅草屋里走出来,她看了赵大亮一眼,随即目光落在楼照水身上。


    “老万在家吗?我们想买羊。”楼照水用鲜卑话问。


    “买几只?”妇人同样用鲜卑话问。


    “如果可以用粮食换,我们想多买几只,如果只接受用绢帛换,我们只买两只。”楼照水已经想好了。


    如意眼睛放光地盯着他,他说鲜卑话的时候声音好好听,吐字快而流利,嘴巴开合不大,让他看起来有几分冷酷,更迷人了。


    “楼妹夫的鲜卑话说得还挺好听,是吧?”赵大亮寻找同盟。


    如意重重点头。


    “她让我们等一会儿,她去找老万回来。”楼照水转达老万妻子的话。


    “好。”如意点头,“对了,‘傅如意’用鲜卑话怎么说?”


    楼照水不假思索地吐出几个音。


    “‘赵大亮’用鲜卑话怎么说?”赵大亮问。


    楼照水思索好一会儿,才不确定地吐出一串长音,他解释说:“同一个字,汉话和鲜卑话里指代的不同,我也拿不准。”


    赵大亮无所谓,他也没想取个鲜卑人的名字,只是没听过瘾。于是他指着天上的太阳、村里的大槐树、羊圈的栅栏、茅草屋顶、羊粪、泥巴一一问用鲜卑话怎么说。


    直到老万回来了,赵大亮才消停下来。


    老万是个壮实的中年汉子,他是阔脸细长眼,长相有点凶,实则也是如此,性子冷漠,对汉人印象不善,回来之后只用鲜卑话跟楼照水交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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