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傅圆离开后,傅如意的注意力便全部落在芦苇荡里,她担心有人会趁她不注意解开自己腰上的绳索,也担心会有人被绳索和芦草绊摔在水里。
不知过了多久,又落雨了,傅如意把水下的人都喊上来,“走了,这一会儿逮的够吃两顿了,我们先回去,等雨停了再来。”
水里的人听话地爬上岸,一行人拎着后逮的三条鱼,迎着细密的雨点子大步往家跑。
进村之前,傅如意又往对岸看去一眼,也不知道大美人在做什么。
后逮的三条鱼三家分,三家的孩子拎着鱼各回各家,换身干爽的衣裳后又在老宅集合了。
四家十四个孙辈,加上老宅的五个大人,两条大鲤鱼连汤带肉给吃了个干净,一大锅浓稠的疙瘩汤也吃得见底了。
雨又下大了,天色暗沉沉的,傅如意拿一把蜡烛出来,把拥挤的堂屋照得亮堂堂的。
“姑,明天雨停了我们还去逮鱼。”
“行。”
“阿婆,我们逮了鱼还送来,你给我们做。”
傅母被一屋子大大小小的孙辈吵得躲外面去了,闻声她高声应好,不怕孙辈喜欢来,就怕孙辈都不来。
接下来的两天,一停雨,傅如意就跟着侄甥们去芦苇荡逮鱼。
天晴后,地里湿黏还干不了活儿,家家户户都闲着,傅如意日日跟一大帮侄甥们沿着黄河跑,早出晚归。她一改往日的作风,丝毫不提去河对岸寻大美人,像是一场大雨让她忘了这个人。
“如意,小楼来了。”傅母站在菜地里喊。
难得的一个有晚霞的傍晚,此时此刻,落在傅家的霞光都汇聚在柿子树下,树下金发碧眼的男子抱胸而立,浑身散发着怨气。傅如意跑进家门眼睛一亮,胸中又涌起了熟悉的悸动。
她不见他还好,一见就心痒。
“你来啦?什么时候来的?”傅如意快步走上去,她找话般地说:“你来看,我今天逮到八条鱼,都是鲫鱼。”
“玩得挺高兴啊。”楼照水不咸不淡地说,心里则是泛着酸,看来只有他自己在害相思病。
傅如意扭头看他一眼,她把麻袋里的鱼都倒在盆里,说:“你等我一会儿,我去换身衣裳。”
“天要黑了,我要回去了。”楼照水摇头,他往外走,“你洗洗再换衣裳,慢点来,别急。”
傅如意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满身的泥点子,罢了罢了,反正他已经看见了,她直接穿这一身追了出去,“走,我送你回去。”
“不用。”楼照水拒绝。
但脚长在傅如意腿上,只听她自己的,她脚步不停地跟着他走出村,直直往浮桥去,看样子要送他过桥。
楼照水猛地停下步子,“你不是喜欢说话?怎么不说了?你笑什么?”
“我在高兴,你是想我了吧?”傅如意得意洋洋地说,“总是我去寻你,可算把你逼得来寻我了。”
“逼?”楼照水蹙眉思索,她故意不去找他的?他不信,他都听她阿娘说了,她天天在忙着逮鱼,早出晚归,他可不觉得她还能想起他。
“你今天不来找我,我明天也是要去找你的。地面半干了,可以移栽瓜秧菜秧了,我还答应帮你种菜园呢。”傅如意举证证明。
“雨停五天了,你怎么不去找我?”楼照水还在计较这个事,“你是不是得手了就不喜欢了?”
“胡说!我哪里得手了?”如意大喊冤枉,但她的确有点气虚,她想逼他主动来找她是真,玩忘形了也是真。天晴了就要种麻,家里的黍米还没种,头一批蚕也要结茧了,等着她的有一堆活儿,她想要抓住不多的时间肆无忌惮地玩。
“你想我了,你就要来找我,就像今天这样。”她告诉他,“我刚刚进门看见你站在我家里,我可高兴了。你来找我一次就能让我高兴一次,你不愿意?”
“你没骗我?”楼照水怀疑地打量着她。
“我每天都在想你。”傅如意指着不远处的芦苇荡,“下雨的时候,我在这儿逮鱼,每次过来我都会往对岸看,看你会不会出现在河岸边。一次又一次,希望都落空了,我就生气了,凭什么我在想你,你却不想我。”
“我有想你。”楼照水气闷,雨天什么都做不成,出不了门也过不了桥,他从没觉得时间这么难熬,白天难熬,夜里也难熬,每次夜里醒来都会听外面的雨停没停,早上睁眼的第一件事就是看太阳有没有出来。
唉!怎么认识了她之后,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就觉得没意思了?
“我知道了,你来找我我就知道了。”傅如意嘻嘻一笑,“我明早醒了就下地挖瓜秧,你明天过来接我。”
“好。”天真的要黑了,楼照水往桥上走,“你快回去,我不生气了。”
如意惋惜地扯了扯身上的脏衣裳,多好的机会,他要是肯等她换一身干净的衣裳,她这会儿已经抱上了。
回到家,傅圆通知她:“陵村的窦石匠来过,让你明天过去写碑文。你看还是我陪你一起去,还是叫你的大美人陪着?”
“大美人。”
第15章 笔墨换粮
雨后的清早露水重,树叶上、草丛里、菜叶上遍布晶莹的露水,傅如意拎着一粪篮的菜秧子走出菜地,裤脚和脚上的黑布鞋全湿了,手上也湿淋淋的,沾满了黏土和碎草叶,甩都甩不掉。
“饭好了。”傅母出来找她,“小楼早上过不过来吃饭?”
“估计会在他自己家吃,我昨晚没嘱咐他今早过来吃饭。”傅如意走到枣树下,她在裸露的枣树根上刮掉鞋底的泥,“我们吃,不等他。我阿爷回来了吗?”
“到村头了。”傅母看见人了,“你喊一声,你阿爷那个老东西走到村口不走了,跟人聊得都不知道回来吃饭。”
“阿爷,回来吃饭。”傅如意扯着嗓门大喊一声。
傅父听见了,他背着手往回走,一到家就挨了一顿骂。
傅圆睡到这会儿才爬起来,他顶着老娘的骂声救阿爷于水火:“地里的土还黏不黏?今天能不能犁?”
“太阳再照一天,明天估摸着就能犁了。”傅父说,“我去西边的高地转了一圈,最早播下的穄子发芽了,后播的那些,翻开土也能看见绿芽了。”
“这场雨下得好,发芽早也免得被雀子刨开土吃了。”傅母不骂了,她端来早食递给老头子,转头问小儿子:“是先种麻还是先种黍子?”
“种麻。”
“那吃了早饭,你跟你媳妇去河边淘两筐细沙,我把麻子提出来簸一簸,明儿过了晌给泡上。”傅母做出安排。
傅如意咽下嘴里的薄粥,问:“阿爷,你跟我公婆他们说没说如何播种麻子?”
“都教了。”傅父点头。
大黄狗猛地钻出桌子,摇着尾巴往外跑,傅如意往外一看,是大美人来了,她几口扒尽碗底的粥,说:“等一会儿,我马上就好。”
说罢,她一溜烟跑去后院,再出来,手上拎着一个轻便的小竹箱。
傅母还在问小女婿早上吃了什么饭。
“走了。”傅如意扬头,“大门口装菜秧的粪篮提上,那是给你家的。”
楼照水顾不上回答丈母娘的话,他退几步拎上沉甸甸的粪篮,问:“还拿什么?”
傅如意从墙上取下一个空粪篮,又拿个扁担,说:“走,就这些了。”
两个人都是腿长的大个子,步子大走得快,几句话的功夫就到屋后去了。
“大嫂,我来挖菜秧。”傅如意喊。
“你去挖,东北角那片都是给你留的,我们的已经种上了。”大嫂忙着挑粮种,没有出来。
傅如意领着楼照水去大嫂家的菜地,大嫂家人口多,家里的孩子都长大成人了,食量大,开辟的菜地也大,菜地的角角落落都用上了,种着各样的菜,她指着地里的菜秧一一教大美人认。
把大嫂没种完的菜秧都挖了,傅如意又领着楼照水去村尾的二兄家,二嫂在家洗衣裳,她闻声出门领他们去挖菜秧。
“小妹,你二兄昨晚还提起你们,之前老五说要把楼家的几块儿肥田种上黍子,他是怎么打算的?这雨后是播种的好时候。”二嫂温温柔柔地问,说着楼家的事,她并不看楼照水,一直跟小姑子打商量,“你二兄的意思是你盯着点,这两天把地犁了,粮种准备妥当,过两天麻种上了,他们兄弟几个凑出一天的空档,都赶上牛带上耧耩去平河屯,争取一天给播完。”
“好,等地犁了我来跟二兄说。”傅如意应下。
二嫂点头,她注意到小姑子拎来的笔墨箱,说:“你还有要紧事,我不耽误你了。”
傅如意杵大美人一下,“快跟二嫂道个谢,我都忘了这事,二嫂和二兄还惦记着。”
“多谢二嫂和二兄。”楼照水依言照做,他告知情况:“在雨前,阿爷已经指挥我耶娘把几块儿肥地犁好了。”
二嫂匆匆看他一眼,盯着小姑子说:“你跟你大兄、二姊夫还有老五商量商量,看他们哪天能腾出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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