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怀竹热情地按住正在旋转的桌子,换公筷把面前的一道清蒸鲈鱼夹了一块肉放在小路盘子里。
“咱吃席就行,他爱说就让他说去吧,我叫小邓,在这席上我也谁都不认识,”邓怀竹说完才释放了转盘,回过头刚要说什么,迟鲤举起虾肉,她张口叼进去,回头嚼嚼嚼,“叫李骋辉给你剥虾,给他找点事情做,我看他不顺眼好久了,比起来,我宁愿跟你坐在一起。”
小路被她吓坏了,但比起在莫名其妙的吃席场合唯一能说得上话的人说的都是别人……跟一个陌生但愿意跟她聊两句的人说话更自在一点。
拘谨一会儿,小路也放开了,一边吃一边跟她聊起来,得知她是迟鲤的同学,大吃一惊:“你一个人来旅游吗?”
“对呀。”邓怀竹感觉鼻子要翘起来了,完全不顾这也是她第一次出门,就充起老江湖。
迟鲤在背后轻轻笑,起身去洗手间。
还没进洗手间,后面就匆匆赶来一个身影:“干嘛把我一个人丢那里。”
“我以为你们聊得很好……”
“不行不行不行……虽然我也很活泼开朗,但你不在,我不就成小路了吗!”
“怎么把小路说得这么可怜。”
“因为李骋辉完全没有给她安全感啊,她才神经兮兮地怀疑你。你大大方方有什么用,李骋辉这个人——”
邓怀竹把大拇指倒过来,狠狠地摇头。
迟鲤说:“那你觉得我安全吗?”
“一般吧。”邓怀竹把倒着的大拇指正过来,仍然撇着嘴摇摇头。
“危险的因素是什么?李骋辉吗?”
“屁,我今天看懂李骋辉了。我觉得你没有那么没品。”
“那是什么?我想让你感到安全。”迟鲤不耻下问。
“屁,我在跟你交往吗?谁要你的安全,你是保安啊?”邓怀竹拧开水龙头洗洗手,往镜中的迟鲤身上弹水珠,“是我自己心里乱乱的,要是我这个人天生疑神疑鬼,你再怎么好也没办法。”
第35章 敬酒
从洗手间出来,桌上就杯盘狼藉。吃席有时候也吃个氛围,一旦来迟就像是吃剩饭,盘子一乱,就光看见桌子上的剩骨头和餐巾纸,没了胃口。
迟鲤跟邓怀竹小声打个招呼,就倒了半杯茶起身去另一桌敬酒去。敬酒后就可以拍屁股离开,表面的样子要做好。
那一桌的烟酒气炒了一桌,连茶也没滋没味的。邓怀竹借着喝饮料的空看迟鲤。
迟鲤插在二叔跟常求海中间低声说句话,身子一旋,掉头往常求海跟他老婆中间,以茶代酒说:今天谢谢姨的照顾,不光是照顾二叔的生意,也是今天照顾她们这帮小辈,菜吃得特别熨帖,本来应该讲礼貌留到最后跟二叔一块,再回请您一家子,但她学校临时有事得赶紧离开,要是直接走了怕姨觉得她没吃好,特意过来谢谢姨。
杯沿放低,迟鲤一弯腰跟女人碰杯,又给常求海托了下杯底:“常听我叔叔说您敞亮,我也不会说话,替叔叔敬您一杯。”
邓怀竹觉得这事跟迟鲤八杆子打不着,迟鲤跑上去说场面话有点上赶着的意思。但敬酒这场合对她来说还是挺“大人世界”的,尤其是这样虚情假意的,光听着就起鸡皮疙瘩。
两人出门前,邓怀竹还特意跟小路打声招呼再走,小路跟她聊挺好,至少今天没脸色难看下去。
刚出门,邓怀竹就做个举杯的姿势笑她:“没看出来,你还有这一面。”
迟鲤说:“假不假?”
邓怀竹配合地哆嗦一下:“你认识那俩人吗就说得出来瞎话?”
“不认识,吃人嘴短。说这些话不是为了让他们觉得我是个懂礼貌的好,是为了不让他们背后说我不懂礼貌的坏,总得多做一层。”
“真麻烦。”
“是啊,”迟鲤笑,“不过主要是说给二叔听,恶心他呗。”
邓怀竹偏头一瞧,看见李骋辉的车,没忍住低声嘀咕说:“你看,来的时候把你硬接来,走的时候不管了。”
像是对二叔那边也与有耻焉,迟鲤不好意思地笑,为这不像样的待客之道和照猫画虎的人情往来感到抱歉。酒楼门前停着一辆辆车,下来不同的人,吃过饭的亲戚们你推我拉,提着各样的礼品在车门扯大锯,人行道对着红绿灯,灯由绿转红,从红变绿,邓怀竹一直没说话,迟鲤走着神,同一片车水马龙流过去,心思各异的两个人都沉默。
忽然迟鲤说:“H县很无聊吧。”
“无聊?我可以玩手机。”
“我意思是,生活很无聊吧,打开点评,县里也没有什么像样的娱乐活动。”迟鲤说完,忽然一把揽过她的肩膀指了指天上。
不知道哪条航线的飞机离地很近,比平时大得多,在天上划过一道巨大的白流。邓怀竹见过更大的阵势,只扭头看迟鲤,迟鲤目送飞机划过上空,用力地抿住嘴唇,在她后背拍了拍,挥手等着叫停出租车。
邓怀竹赶紧给刚刚那个飞机一点捧场:“它离得好近啊。”
说出口,迟鲤就了然她什么心思,和她心照不宣地微笑。
这么几趟下来,邓怀竹已经对H县到万卷村的必经路线大有印象,看着车窗心里刚升起一股她仿佛在H县住了一年之久的感慨,就看见了和平时截然不同的建筑从车窗退下,她探头一看,问迟鲤去哪里。
迟鲤去拜访马娜娜。
邓怀竹依稀记得,马娜娜是吕玥的同事,别的信息就不太知道了。
出租停在县城边角一个废弃市场旁,邓怀竹以为吕玥的“工作单位”至少应该是个高高的有牌子的店,近看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市场旁有一条窄窄的巷子,路面正在翻修,中间露着硕大的水泥管。行人踩扁了土堆两边,留出两道狭窄的可以过人的小路。
裁缝店在巷子里第三家,不算太靠内。门脸略高半层,水泥台阶抬高门脸,门口玻璃上贴着改裤脚定制窗帘的字样,贴墙放着一盆吊兰,伸出来的叶子长长顺着台阶耷拉着一串泥泞的绿。邓怀竹拨开吊兰的叶子刚想上去,一回头,迟鲤不在了。
迟鲤在巷子对面的水果店买水果,买了西瓜和葡萄示意她先上去。
店里只一个人,马娜娜就在店门正对着的缝纫机前咔哒咔哒地干活,看见有生人来,刚挤出笑脸,就看见迟鲤进来,惊讶着起身,推搡着不接迟鲤的礼物,迟鲤撂在地上说起方言,马娜娜语速快得邓怀竹跟不上。
店里两边是等客人取的衣物和布料,挂了满满两墙,外头看着房子小,里面也还另有乾坤。缝纫机后又有个隔间,隔间里是各样的货架堆满布料,还有一张长长的桌子,似乎是用来熨烫布料的,地上放着若干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和成捆的衣架,垃圾桶里尽都是些碎布头。
习惯了这个语速后,邓怀竹听着两人说话,迟鲤似乎是详细地问起了7月8日的事。
马娜娜拿着西瓜去切了分给她俩,搬着凳子就说起来:“6号的时候你妈没来上班,我心想她可能又偷懒,没有搭理她,7号还没有来,我就不高兴了,打电话过去也不回,我心说这是什么意思。但你也知道我这人,跟你妈妈没有什么意见,这几年过得也还行,晚上我越琢磨越不对劲,你妈要是有事情临时不来,不至于一声不吭,我心里放不下心。正好我有个朋友第二天下村去,我就让人替我去你家看看,结果说家里锁着,没人。我赶紧锁了店,去叫上……老李,一块进村去。”
7月8日,马娜娜和李得俊一起回万卷村,大门朝里锁着。
多亏了李得俊从墙上翻过去开了门,两人进了臭气熏天的屋子。
吕玥躺在地上不能动弹,他们两个还有正好路过万卷村的那位朋友一起把她送去医院。马娜娜拿了吕玥的手机,给迟鲤发了微信,让医生按着语音给迟鲤说明了情况。
迟鲤说不转到大医院去了,就送回村里吧,唯一的直系亲属这么说,她一个外人也不好说什么,就和李得俊一块把马娜娜送回村里简单收拾照顾了一下。
如此来看,7月6日甚至之前,吕玥上屋顶换风轮打滑摔下来了,8日被送到医院,同时被放弃了治疗。
迟鲤又再三谢谢马娜娜平时的照拂,马娜娜说不用,又给她拿出三百块,是7月吕玥还没拿的工资,也算是她对迟鲤这<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寡母的一片心意。
从裁缝店出来,迟鲤又接到二叔的语音,问她还在不在H县,要是还在县里,就让李骋辉来送她回村。
看来是酒酣耳热之后想起了她。
邓怀竹撇嘴,迟鲤反而报了市场地址让李骋辉来送她。
“没有李骋辉我们还不坐车啦?打车,我出钱!”邓怀竹正愁她妈妈给的资金没地方花,没处花钱真是省钱妙招,迟鲤说不用白不用,把李骋辉的车轱辘磨平了才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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