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鲤笑眯眯的:“这一点,我也很坦诚……够穿就好,不用给我买。”
“人靠衣装……”
“不装。”
“呸。”
呸了声,邓怀竹又补充说:“你跟她俩可以客气,跟我不用客气。”
“为什么?”迟鲤含笑问。
“不为什么,因为我是个善良的小女孩,”邓怀竹翘着鼻子故作得意,“就是热心,喜欢帮助舍友。”
“喜欢帮助舍友啊,”迟鲤把“舍友”两个字轻轻混过去,“那这里有另一个可怜的小女孩需要帮助。”
善良的小女孩大手一挥,很是痛快:“说!怎么帮!”
可怜的小女孩忍着笑:“给我买三根火柴……等圣诞节我去楼下擦两根,第三根我点着之后,你就作为奶奶出现,‘啊,奶奶,带我这个可怜的小女孩走吧,这人间太冷了,带我去天堂吧!’于是——”
迟鲤拿腔拿调的故事还没讲完,邓怀竹就推她一下:“太悲惨了,太不吉利了!而且……谁要当你奶奶啊!”
第21章 报复
次日一早,迟鲤破天荒地给她妈妈洗了个脸。
邓怀竹住进来的这几天,迟鲤每次照顾她妈妈时都会关上门隔绝视线。但自建小平房的好处就是从门看不见,她在院子里透过窗瞧,能看出迟鲤在干什么。迟鲤每天会给她妈妈擦一遍身,但会故意避开脸。
攒了两三天的眼屎在今天被迟鲤擦了,顺势擦擦脖子和手,把她换个位置摆放在窗边,用枕头和被子挤压,迟鲤对这个新造的景观很满意。
一辆银白的皮卡上午九点多沿着水泥路从那头过来,还在吃迟鲤自制手抓饼的邓怀竹端着碗跑出去监督,来卸货的却不是李骋辉,而是另一个人帮忙捎来。
杂七杂八的东西都还放在门口,迟鲤看看天气,决定调整工作重心,优先把门口的垃圾清出来。
原本的计划就往后推,东屋的若干家具仍然在灰尘里叠叠乐,迟鲤抄起铁锹,再不管什么垃圾还是杂物,带着淤泥铲进垃圾车里,再和邓怀竹一起推着车去村口的大垃圾箱倒。
主要是她扶着,迟鲤推着,轮不上她使劲。
迟鲤不允许她干重活。
“你就帮我做细致的辨别工作,脑力劳动就交给你了,各有所长。”迟鲤交代,邓怀竹也接受,她干活都会掂量着,是帮迟鲤,可别把自己帮进医院反而添麻烦。
现在她知道为什么迟鲤回家没几天就晒黑了,顶着太阳干活,为了干活利落即便穿着防晒服也撸起袖子,两条胳膊晒出明显的边界,邓怀竹被安排在屋檐下躲凉,面前一个大水盆,负责清洗“看起来还能用的日用品”,等水盆里的水都被晒热了,迟鲤也把门口清理出来,独自去倒了一车垃圾,回来看,擦干净的窗台上晾着一排小物件,整整齐齐地面朝太阳。
收纳盒,药箱子,老头乐,缺腿娃娃,断齿梳子,没用完的洗衣液瓶子,茶叶盒子,热水壶,雨伞……
从东边摆到西边。
邓怀竹在往西边窗台摆她洗完的一个小提包时,透过玻璃仔细打量了迟鲤的妈妈。女人被迟鲤用枕头堆在窗边,用浑浊的眼睛往外看,对上邓怀竹的视线,像即将被杀掉的老狗抬起头望主人,看透世事似的淡漠,却又带着可怜的哀求,邓怀竹见过太多这样复杂的神情,于是转过头不看。
摘下手套,邓怀竹问迟鲤几点开饭。
自从来迟鲤家她总是胃口大开,吃零食也能比平时多嚼两口。迟鲤从背后展开一块花格子防水布,变魔术似的正反面展示:“我找到块野餐布,想不想去河边?”
邓怀竹果断转身收拾零食,迟鲤阻拦了她,说她要做凉面,叫邓怀竹记得带上碗筷就好。
煮好的面放油吹凉的时候,豆芽烫好,黄瓜切好,用保鲜袋裹几层,和昨天超市购物剩下的冰袋一起放进新收拾出来的收纳箱里。
不知道何时翻找出来的一个配件,被迟鲤安在自行车后座——原来它本来是有后座的,被拆得乱七八糟。
“不是,就是没有后座,是二叔找人打孔,焊接,硬焊出一个架子。”
“你小时候他对你好吗?”
迟鲤没说话,过会儿说:“很难界定这件事,我也没有结论。”
邓怀竹想问,迟鲤一边修车一边说起。在迟鲤摔自行车之后没多久,二叔把车修好了。原因是他想骑着玩。修好之后没多久他就腻了,让消气的迟鲤骑着玩。她妈妈也忘了前些日子的事,看迟鲤骑车,就让她去县城买东西,为此让二叔在前面焊个筐,后面安个座,变成个难看的大铁块,迟鲤就不想骑着车兜风了,骑上车就要去县城跑腿——明明周一时她妈妈自己就能去,却仿佛事情隔了夜就完蛋,一定逼着她在星期天骑车来来回回。
“她在马娜娜……哦就是她裁缝铺的合伙人那里过得挺滋润的,马娜娜自己有俩上学的孩子,看得很开,给她双休,如果没有急活,马娜娜周三周四休息两天,我妈周六日休息。休息的时候她就在村里,平时在县城租房住。住村里主要是为了二叔,因为在县城里她俩一旦住一起,李骋辉他爸妈就总会找上来,她不想看见他们。”
邓怀竹一向把人想得很好,斟词酌句地说:“有没有可能二叔为了让你骑车才说他想骑,才修好的。”
“他不是那种人。但在他那里我可以过得很好……因为他不会故意折磨我,当然,他也不会主动关心我,我对他来说只是客观存在,但可以忽视的一个,没必要存在的人。”
“为什么二叔跟阿姨不结婚呢?”
“喔,因为我妈想换男朋友,但二叔的性格她又有点害怕。”
邓怀竹吃了一惊,迟鲤忽然一笑:“跟二叔好的时候,有时候也有别的男的来家里,每次男的来家里,她就会对我好点,让我去别的地方玩去,我就在县里游荡,长大点我开智了,我就说你必须给我钱不然我就告诉二叔。有的二叔没发现,有的发现了,发现就会闹,打架的时候鸡飞狗跳,管你是电视还是裤子,都往外扔,砸碎好多个暖壶。过段时间,又和二叔甜甜蜜蜜了。最重要的是,二叔也不想负婚姻的责任,也懒得再去找别人,就绑死在我妈身上,别的女人容忍不了他吊儿郎当无所事事的样子。”
上一辈的事情复杂得超出了邓怀竹的认知,她闭上嘴巴和大脑,专心听迟鲤奚落她妈妈。
“我以前会想,有没有可能是她有苦衷?不得已?她也很无奈?后来我意识到不是的,她的生活方式就是那样,她喜欢男的,她把男的当做衣服一样,隔段时间必须穿上一件新的,二叔只是一件扔不掉的旧衣服。结婚,对她来说只是约束,结了婚就得生个我这样的孩子,她很讨厌结婚,也讨厌我。不结婚也可以一起生活,这么想,她还挺时髦的。”
邓怀竹想接话又接不上,迟鲤也明白她的为难,站起来敲敲玻璃,对着里面的女人说:“我在说你坏话,你听到了吗?听到就眨眨眼,不然我还要说。”
迟鲤的背影挡着玻璃的反光,邓怀竹无从得知那被女儿当面羞辱的女人会是怎样的表情……她无法理解,以至于大脑空白。坐在自行车后座时,她很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抱着凉面箱子不吭声,任凭温暖的风吹过脸颊,渐渐听见河水的潺潺声。
“你住在我家是难得的机会……在学校的我,总是轻飘飘的,我以为生活会变好,所以精神面貌好一点。回了家,你就知道真正的我是什么样……不用李骋辉,你自己就会明白……明白一切。我不是赶你走,你永远,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一直是很真实地面对你。以前我以为我不会再回来了,这里的事也和我无关,所以,那个真实看起来,可能会有点迷惑人。一旦回来……这个真实就很丑陋。我是个很恶毒的人,如果你不在这里,我甚至会当场打她。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是想要当一个清爽的好人的,洗洗干净,没有人嫌弃我。但,我只能,只能一直在污泥和垃圾里,表面洗干净,心里也是肮脏的——我要做肮脏的人该做的事。”
迟鲤的话断断续续飘过来,一边骑车,一边从兜里掏出驱蚊喷雾喷两下,仿佛没事人一般给她指指河边的一片干干净净的草地。
铺上野餐垫,邓怀竹说:“好了!不要提那些事了!还让不让我吃凉面了!我不问还不行嘛!”
说着她开始拍视频给妈妈报备。
迟鲤的凉面有薄薄一层麻酱,既不会糊嘴,也有麻酱的香味,配着黄瓜丝很清爽,邓怀竹大加赞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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